导航
关闭

奇闻吧

当前位置:首页 > 奇闻异事

男子用自己血液喂养巨型水蛭 火翼飞龙:看五头小龙如何在逆境中

作者:admin 时间:2020-06-01 06:43:31 浏览:
后台-插件-广告管理-内容页头部广告位(手机)

“火翼飞龙”系列是一部鼓舞人心的少年成长励志小说,描绘了五头小龙在逆境中成长的自我救赎传奇故事。萨瑟兰希望,读者通过阅读该作品,能够以童真般的眼光和心态来重新认识那些生活中熟知的事物,从而获得一种全新的视野和感受,让读者重新审视友情,重新体会团队精神与责任感,在冒险与寻根的旅途中体验成长的欢乐与苦痛。

作者介绍:

萨瑟兰供职于哈珀-柯林斯出版社,是该社的一名普通编辑。然而,短短的几年时间里,萨瑟兰便凭借自身的实力成长为该社的首席奇幻儿童文学编辑,并因此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当时的新书“猫武士”系列的主编。此后,在编校文稿的过程中,图伊将自己的创造天赋展现得淋漓尽致,提出了许多颇具建设性的意见,使得该系列最初的两位作者凯特·卡里和基立·鲍德卓几易其稿,对其大有相见恨晚之感,于是力邀萨瑟兰加盟该团队、创作“猫武士”系列的第一部荒野手册《族群的秘密》。自此,萨瑟兰终于踏上了属于自己的创作之路。

书摘正文:

火翼飞龙(1):飞离天翼国的空中囚牢

关于小龙的预言

当战争持续二十载……

小龙就会到来。

当大地浸透泪与血……

就是小龙来临的时刻。

找到蓝色最深的海翼龙蛋。

你将迎来夜的羽翼。

高山上最大的龙蛋将带给你天空的飞翼。

在泥浆中找到龙血色的蛋,

你将得到土地的翅翼。

躲避着互相征伐的女王们,

沙翼龙蛋独自隐藏,等待着被发现。

焚、炽、炎三女王,

二王将会陨落,余下的一王会明白,

如果向更强、更高的命运低头,

她将得到火之翼的力量。

五枚龙蛋在最明亮的夜晚孵化,

五头龙降生,为了终结战争。

黑暗退却,光明到来。

小龙们即将来临……

引子

风暴中,一头龙正竭力藏匿形迹。

黑沉沉的云层间电光闪烁。维托尔在飞行中更紧地护住了那易碎之物。只要飞过眼前的群山,他就安全了。他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天翼龙的王宫里逃了出来,秘密洞穴已经近在咫尺……

然而,他的身影已经被下方黑曜石般的眼睛牢牢锁定。

一条龙盘踞在伸出崖壁的巨石上,鳞甲上的淡淡金色因热力而明灭不定,有如沙漠地平线上蒸腾变幻的空气。她眯起黑色的眼睛,昂首望向远处天际,盯紧那双微光闪动的银翅。

她一振龙尾,两条巨龙随即从她身后腾空而起,冲进风暴的中心。群山之间荡起一声充满痛楚的号叫,白色冰翼龙落入他们的爪中。

护卫将维托尔带到她面前,放在湿滑的巨石上。维托尔猛吸一口气,准备发起攻击。“把他的嘴捆上!”她喝令道,“快点!”

一名护卫从闷燃的火炭堆上抓起一根链条,将它缠在冰翼龙的长吻上,紧紧捆住两颌。一股鳞甲烧焦的气味伴随着咝咝声散发出来。维托尔发出闷声惨呼。

“来不及了。”沙翼龙吞吐着分叉的舌头,说道,“你不能朝我们喷冰息了,冰翼龙。”

“他身上带着这个,烈焚女王。”另一名护卫说着,将一枚龙蛋向她递去。

烈焚隔着倾泻的雨帘,斜眼端详这枚龙蛋。“这不是冰翼龙的蛋,”她嘶声说道,“是你从天翼龙的王宫里偷出来的。”

冰翼龙朝她怒目而视。链条火烫,银鳞冰寒,两者相遇之下,在他嘴边激起吱吱作响的白汽。

“你以为自己没被发现吗?”烈焚问,“我的天翼族盟友可不是傻子。赤嘉丽女王对她领地内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哨兵向她报告,一头冰翼族窃贼正偷偷遁走,所以我决定亲自来捉拿你,算是为我这次无聊的拜访增加点刺激。”

烈焚举起硕大的龙蛋,迎着火光,缓缓转动。光滑的白色蛋壳之下,流转着金红二色的光彩。

“没错,这是一枚天翼龙蛋,即将孵化,”烈焚凝目说道,“为什么我妹妹要派你去偷天翼龙的龙蛋呢?烈炎仇视所有比她年轻貌美的龙。”她在倾泻如注的暴雨中沉思片刻,“除非……明天就是最明亮的夜晚……”

她像蝎子一样竖起尾巴,有毒的尾螯停在离维托尔的眼睛不过数寸的地方。“你不是烈炎的手下,对吗?你是那些见不得光而又毫无用处的和平贩子当中的一个。”

“和平之爪?”一名护卫问道,“他们真的存在?”

烈焚嗤之以鼻。“不过是几条对着一点血迹痛哭流涕的小虫子罢了。把他解开吧,鳞甲冷却以前,他没有能力冻住我们。”护卫解开冰翼龙身上的锁链,巨大的沙翼龙向他俯下身去,问道:“告诉我,冰翼龙,你真的相信那个故弄玄虚的古老预言吗?”

“因为你们的战争,死去的龙还不够多吗?”维托尔嘶声怒吼,嘴角的痛楚让他浑身一颤,“十二年了,庇利亚处于水深火热之中。预言说──”

“我不管。没有什么预言能左右得了我,”烈焚没让他说完,“我不会让几句话或者几条乳臭未干的小龙决定我什么时候该死,或者该臣服于谁。和平会降临的,但要等到我的姐妹们都死了,我成为沙翼族的女王之后。”她巨大的龙尾向冰翼龙更近地伸了过去。

雨点击打在维托尔的鳞甲上。他昂首怒视着她。“幼龙即将出世,不管你愿不愿意,他们会选出新的沙翼族女王。”

“真的吗?”烈焚向后退去,慢慢转动手里的龙蛋。她面带微笑,分叉的长舌不停闪动,“你说吧,冰翼龙,这枚龙蛋是那个可怜的预言中提到的那枚吗?”

维托尔浑身一僵。

烈焚用一根趾爪轻轻叩击蛋壳。“喂?”她朝龙蛋说道,“真命小龙在里面吗?你准备出来结束这场可恶的战争了吗?”

“放下它。”维托尔涩声说道。

“跟我说说吧,”烈焚说,“如果那所谓的五条小龙中,有一条压根儿没有出世……你那个宝贵的预言会怎么样?”

“你不会的,”他说,“谁也不忍心伤害龙蛋。”他蓝色的眼睛绝望地盯着她的爪子。

“那样就不会有‘天空的飞翼’来拯救世界,”烈焚说,“多么可悲的故事啊。”她把龙蛋在两个手爪之间来回抛着,“所以,我想你应该非常、非常小心地对待这个极其重要的小──哎呀!”

烈焚夸张地猛一俯身,假装没有握住湿滑的龙蛋,任其从山崖边落下,直坠入下方岩石遍布的黑暗之中。

“不!”维托尔放声号叫,奋力甩开两名护卫,朝崖边扑去。烈焚粗壮的爪子用力一按,按在他的颈项上,阻止了他。

“使命终结,”她轻蔑地说,“你可悲的小动作也到此为止吧。”

“你这个魔鬼,”冰翼龙在她的爪下挣扎着、喘息着,因为绝望和愤怒而扭曲了声调,“我们绝不会放弃的。幼龙──幼龙一定会出世,会制止这场战争。”

烈焚俯下身,在他的耳边嘶声低语。“就算他们来了,你也看不到了。”她用巨爪划破冰翼龙的翅膀,撕扯着它。维托尔在剧痛中发出惨号。她的毒尾轻轻一送,刺入他的头颅,将那长长的银色身躯从悬崖上甩了下去。

冰翼龙的惨呼绵绵不绝,直到他的身躯轰然摔落到下方的岩石上,激起阵阵回声,这才戛然而止。

烈焚黑色的眼睛转向自己的护卫。“很好,”她说,“我们应该再也不会听谁提起这个愚蠢的预言了,”她伸出爪子,让雨水冲去上面犹自闪闪发亮的龙血,“咱们去看看,还有什么别的可杀。”

三头龙展开双翅,腾身飞进滚滚乌云之中。

过了不知多久,一头色如落霞的巨龙悄然攀上岩石,来到冰翼龙残缺的尸体边,推开龙尾,取出一片被他压在身下的蛋壳,然后又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悬崖下方迷宫般的洞穴之中。

石壁摩擦着她的双翅。她喷出一道火焰,照亮深入山体的黑暗通道。

“我支持和平之爪。”黑暗中响起一个嘶哑的声音,“红隼?是你吗?”

“我们在等待火之翼。”红龙对答道。一头青蓝色的海翼龙从侧洞中走出。她将蛋壳扔在他的脚下。“但现在火之翼对我们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她恨恨地说道,“维托尔死了。”

海翼龙看着那片蛋壳。“可是──这枚天翼龙蛋──”

“碎了,”她说,“没了。一切都结束了,韦伯。”

“不行,”他说,“明天就是最明亮的夜晚,一百年来,将第一次出现三轮满月。真命小龙明天必须出世。”

“哦,可是他们当中的一个已经死了,”红隼说着,双眼怒火熊熊,“我就知道,应该亲自去偷天翼龙蛋。我了解天翼国,他们休想再抓住我一次。”

韦伯面露痛苦之色,伸出一只爪子理着颈上的鳃。“艾沙也死了。”

“艾沙?”一股火焰从红隼的鼻孔里喷出,“怎么死的?”

“在来这儿的路上,她陷进了烈炎和烈炽两军交战的战场,不过最后还是带着红色的泥翼龙蛋到达了这里。可是因为伤势过重,她很快就死了。”

“这么说,现在只剩下你、我,还有沙丘,一起抚养那些小蠕虫了,”红隼说道,“就为了那个永远实现不了的预言。干脆把这些该死的蛋砸烂拉倒,等和平之爪回来找幼龙的时候,我们早就不在了。”

“不!”韦伯厉声道,“在未来的八年里,保存幼龙的生命,是至关重要的事。如果你不想干了──”

“啊,闭嘴,”红隼喝道,“和平之爪中最强大的是我,你需要我。我怎么想那些讨厌的小龙不重要。”她看看地面上的蛋壳,搓了搓带着疤痕的双掌,“不过我认为,它们当中至少应该有一头天翼龙。”

“我会为我们找到第五只龙蛋的。”韦伯推开她往外走,鳞片摩擦着洞壁的岩石。

“想再潜入天翼国是不可能了,笨蛋,”她说,“他们现在肯定会加强对孵化室的警戒。”

“那我就去别处找龙蛋,”他坚定地说道,“雨翼龙从来不数他们有多少蛋,我从雨林里偷偷拿走一枚,他们也不会发现。”

“这是最糟糕的主意,”红隼说着,打了个寒战,“雨翼龙全是废物,没有半点儿像天翼龙。”

“我们必须做点什么,”韦伯发出一声嘶鸣,尾巴一扫,破碎的蛋壳在地面上滑了出去,“八年之后,和平之爪会来找这五头小龙。预言里说是五头,我们就必须有五头……不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第一章 预言幼龙

克雷不认为自己能担当得起那个“重大的英雄使命”。

哦,他很想那样——成为龙族世界的拯救者,英勇而光荣。他想完成那些寄望于他的伟大壮举,想放眼世界,找到它残缺的所在,然后加以修补。

然而他并非一个天生的英雄。他根本不具备任何非同凡响的天分。相比学习,他更喜欢睡觉;在捕猎练习中,他总是找不到洞穴里的小鸡,因为他留意的总是他的朋友们,而不是那些羽毛。

他的格斗技能还算不错。然而,光是“不错”可阻止不了战争的发生,拯救不了各个龙族部落。他必须出类拔萃。他是小龙当中的老大,顺理成章地应该成为他们当中最强壮、最威风的一个。守护龙希望他具有恐怖的威慑力。

然而,克雷自认为,他的威慑力和一棵菜花差不多。

“进击!”对手大喝一声,将他甩到岩洞的另一头。克雷撞到石壁上,极力展开泥褐色的翅膀,想稳住身体,却又歪歪斜斜地往上冲。“来啊!”红龙龇牙咆哮,“不要后退。你必须冷血无情。找到你体内的杀气,把它释放出来。”

“我在找!”克雷说,“要不要先停一下,说说这个杀气的事──”

红龙再次冲上前来。“向左虚晃!向右滚!喷火!”克雷努力按照指令去做,试图钻到她的翅膀底下,从下方出手。可是,不用说,他又滚错了方向,被她一爪踩到地上,痛得大叫起来。

“左边在哪里,蠢货?”红隼在他耳边吼叫,“泥翼龙都像你这么笨吗?还是说你是个聋子?”

唉,再被你这么吼下去,我很快就聋了,克雷心想。天翼龙松开爪子,他挣扎着从下面钻了出来。

“我又不认识别的泥翼龙,”他舔着酸痛的趾爪辩解道,“这是明摆着的事。要不,咱们试着不要大吼大叫,看看会不会──”说到这里,他猛地顿住,因为他听到了熟悉的“咝咝”声,这是红隼准备喷火时发出的声音。

他急忙伸出翅膀,往脑袋上一蒙,把长长的脖子也盖了起来,然后缩成一团,滚到岩洞一角,钻进了伸出地面的一片石笋林之中。火焰在他周围的岩石上迸开,烧焦了他的尾巴尖儿。

“胆小鬼!”红隼暴吼一声,将一根石笋击得粉碎。石笋化成千万片尖利的黑色碎石,向四下里散去。克雷赶紧护住双眼,却感觉自己的尾巴被她一脚踩住了。

“哎哟!”他大叫一声,“你说过踩尾巴是犯规的!”他抱紧身边的一根石笋,一溜烟爬到接近洞顶的最高处,居高临下,怒气冲冲地看着身躯庞大的红色天翼龙。

“我是你的老师,”红隼龇牙吼道,“我干什么都不犯规。赶紧下来,像天翼龙一样战斗。”

可我明明不是天翼龙,克雷不服地想道,我是泥翼龙!我不喜欢喷火烧东西,也不喜欢盘旋下冲咬另一条龙的脖子。他以前咬过红隼硬得像宝石一般的鳞甲,现在牙还疼呢。

“我不能找个同伴对打吗?”他问,“这样我的表现会好一点。”另外几头小龙的体形跟他一样大(差不多吧),还不会犯规(嗯,大部分时候是这样)。他其实很喜欢跟他们打斗,只不过如果有红隼在一旁观战,他就赢不了了。她太让他紧张了。

“啊,是吗?你希望找谁当对手,发育不良的沙翼龙,还是懒猫一样的雨翼龙?”红隼说,“我相信你到了战场上也可以这样挑三拣四。”她的尾巴像火炭一般,暗暗地亮着红光,不停地前后甩动。

“葛萝瑞不懒,”克雷忠诚地为朋友辩解道,“她只是天生不适合格斗而已。韦伯说,在雨林里,用不着什么格斗,因为雨林可以为他们提供充足的食物。他说,他们一直没有参与战争,是因为敌对的女王们谁都没想拉拢雨翼族,他还说──”

“少啰唆,赶紧下来!”红隼猛地大喝一声,展开双翅,人立而起,身体顿时似乎暴涨了三倍。

随着一声惊叫,克雷窜向旁边的石笋,却没顾得上及时打开翅膀,所以只是狠狠地撞了上去。他身体下坠,爪子划在石笋上,闪出一溜儿火花。红隼把头伸进石笋林中,一口咬住他的尾巴。他痛得叫喊起来,被重新拖回到空地上。

她用爪子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提起,凑近他耳边嘶声说道:“你出生时,我看到的那头小恶兽去哪儿了?那才是能让预言成真的龙,才是我们需要的龙。”

“浑蛋。”克雷扯着她的爪子,大声抗议。她爪掌上烧伤后留下的古怪伤疤刮擦着他的鳞甲。

在红隼教导下的格斗训练经常就是这样收场的──他陷入昏迷,在那之后还要浑身疼痛或者一瘸一拐好几天。还击啊,他心想,跟她拼命!拿出点行动来!可是,尽管小龙中数他年长,他的体形也还有一年才能真正长成,而红隼又比他强大太多。

他也想激起一些斗志,让自己狂暴起来,不过脑子里冒出来的却是:很快就结束了,然后就可以去吃晚饭啦。

这并不是个很有英雄气概的念头。

突然,红隼长吼一声,松开了他。克雷砰的一声落到地上,一团火焰从头顶掠过。

红龙转过身去。在她的身后,喘着粗气的小海翼龙海澜一副挑战的姿态,雪亮的尖牙里叼着一片金红色的龙鳞。她用力啐掉嘴里的鳞片,朝老师怒目而视。

“别再为难克雷,”海澜狠狠地说道,“不然我还会咬你。”在火把的照耀下,她深蓝色的鳞甲像钴玻璃一样闪闪发亮,长颈上的龙鳃起伏波动,她一生气就会这样。

红隼蹲踞在地,将尾巴扫到身前,检视上面的咬痕,然后朝海澜恶狠狠地龇了龇牙。“真是个好朋友!当你还是一枚蛋的时候,他可是想杀了你们呢,你倒还护着他。”

“幸好有你们这些大龙来搭救我们,”海澜说,“我们对此感激万分,因为这样我们才有机会听你们不停地提起这件事。”她走上前来,站在克雷和红隼中间。

克雷顿时矮了三分。他讨厌提起这件事,也很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从没想过要伤害其他小龙。可是,为什么他会攻击他们正在孵化的蛋呢?难道在他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真的潜伏着一个嗜杀的恶魔?

另外两位守护龙——韦伯和沙丘——说破壳时的他是个十足的恶霸,为了保护另外几枚龙蛋,他们只好把他扔进河里。红隼希望他重拾当时的霸气,将之运用到格斗中去。然而他却很担心,害怕如此一来,连自己都会讨厌自己,别的龙也一样。一想到自己曾对朋友下手,他体内的火焰就仿佛顿时泄得一丝都不剩了。

他从心底不想成为一个狂暴的杀戮机器,就算红隼把这当成好事也一样。

可是,如果想让预言成真,也许必须如此。

“行了,”红隼不屑地说,“今天就这样吧。我会在你的卷册上再记一次不及格,泥翼龙。”她冷冷地哼了哼,喷出一小团火焰,然后转过身,走出了洞穴。

她的红尾巴刚从视线里消失,克雷就扑通一声倒在地上。他浑身上下的每一片鳞甲仿佛都因烧灼而刺痛。“等到你明天训练的时候,红隼的态度会很粗暴。”

“啊,天哪!”小海翼龙夸张地吸了一口冷气,“我还从没见过红隼粗暴起来是什么样子呢!那太意外了!太反常了!”

“哎哟!”克雷呻吟着说,“别逗我笑,我的肋骨好像断了。”

“你的肋骨好好的,”海澜用鼻子在他身上捅了捅,说道,“龙骨有钻石那么坚硬呢。你没事,快起来跳到河里去吧。”

“不要!”克雷一头钻进自己的翅膀底下,“太冷了!”

“跳到河里去”是海澜的万灵药。无聊了?骨头疼?鳞片发干?被战争史弄得头昏脑涨?“跳到河里去!”不管小龙们有谁抱怨什么,她都这么嚷嚷。其实只有她才能在水下呼吸,大部分龙族都讨厌打湿身体,可她才不管呢。

克雷并不介意下水,但是他怕冷。那条地下河穿过他们隐居的洞穴,什么时候都冷得刺骨。

“下去吧,”海澜催促着,抓住他的尾巴将他往河边拉,“你会舒服一些的。”

“不会的!”克雷拼命抵抗,两爪在光滑的石地上乱抓一气,“我只会觉得更冷!停下!走开!啊!”他的抗议被一串气泡淹没。海澜把他扔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他从水里冒出头来,看到她游在自己身边,正把头探进水里,往鳞甲上撩水,就像一条漂亮而又大得过分的鱼。相比之下,克雷觉得自己就是一团褐色的、笨手笨脚的土疙瘩。

他水花四溅地游到浅水处,趴在淹没于河面之下的一块长条形岩石上,将脑袋搁在岸边。虽然嘴上不说,但他心里还是承认,海澜是对的:水确实能缓解烧伤的疼痛,而且水流还能冲去充塞在干燥鳞片缝隙里的烧焦的碎石屑。

不过,还是太冷了。克雷的爪子在身下的岩石上挠了挠。为什么这儿就不能有一点儿泥巴呢?

“等我成了海翼族的女王,红隼会后悔的。”海澜说着,在狭窄的河道里一会儿沉下去,一会儿浮起来。

“我以为只有女王的女儿才能继承她的王位。”克雷说。海澜游得可真快。他真希望自己的趾爪之间也有蹼,或者也长着鳃,再或者有她那样的尾巴也好。她的尾巴强壮有力,好像只需用力一挥,就能把整条河的水全泼出去。

“嗯,也许现在的海翼族女王就是我的母亲,我是一位失踪的公主呢,”她说,“就像故事里说的那样。”

小龙们对外部世界的全部认识,都来自和平之爪收藏的书卷。他们最喜欢的一部叫作《失散的公主》,讲的是一位海翼龙小公主溜出家门,而她尊贵的王室家族翻江倒海地四处寻找她。最后,她找到了回家的路。她的父母张开双翅,用盛宴和喜悦欢迎她。

克雷总是跳过故事中间历险的部分不看。他只喜欢最后的结尾──幸福的母亲和父亲。还有宴会,宴会听起来很不错。

“不知道我的父母是什么样子呢。”他说。

“不知道我的父母是不是还活着呢。”海澜说。

克雷不喜欢去想这个问题。他知道,每天都有龙因为战争而死去──红隼和韦伯会把外界的消息带回来,关于那些血腥的战斗,化为焦土的大地,还有龙族熊熊燃烧的尸骨堆。可是,他必须相信自己的父母还安然无恙。“你觉得他们会想念我们吗?”

“那当然。”海澜用尾巴朝他泼水,“我敢打赌,韦伯偷走我的蛋以后,我的父母肯定都急疯了,就像故事里那样。”

“我的父母为了找我,会把沼泽翻个底朝天。”克雷说。从小时候起,他们就乐于想象父母为了寻找自己,是如何不顾一切。他们在外面寻找他,想念他,盼望他回去,克雷喜欢这种感觉。

海澜翻了个身,躺在水面上,用她那双半透明的绿眼睛望着洞室的顶部。“嗯……‘和平之爪’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幽幽地说道,“谁也不可能找到这里来。”

半晌,他们谁也没说话,默默地听着汩汩的流水声,还有火把燃烧时轻微的爆响。

“我们不会永远待在地下,”克雷安抚地说道,“我是说,如果和平之爪希望我们结束战争,总有一天会让我们出去。”他挠挠耳朵后面,思忖着说道,“星飞说,只剩两年了。”还有两年的挨打受骂,他只需要再忍两年,“然后我们就能回家,想吃多少头牛就吃多少头。”

“嗯,不过首先要拯救世界,”海澜说,“然后才是回家。”

“没错。”克雷说。至于怎样拯救世界,他们还糊涂着呢。不过,好像大家都认为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克雷从河里爬出来,湿透的翅膀沉甸甸地往下滴水。他拖着沉重的身躯走到墙边,展开翅膀,弓着脖子,在一支火把前取暖,但是鳞甲上只能感受到微不足道的暖意。

“除非……”海澜说。

克雷低头向她看去。“除非什么?”

“除非我们提前离开。”她说着翻过身来,优雅地一纵身,跃出水面。

“离开?”克雷重复了一句,“怎么离开?就我们自己吗?”

“为什么不呢?”她问,“要是能找到出去的路──为什么还要等两年?我已经准备好拯救世界了,难道你没有吗?”

克雷不敢肯定自己已经准备好去拯救世界了。他一直认为和平之爪会告诉他们该怎么做。只有三头守护龙──红隼、韦伯和沙丘──知道小龙的藏身之处。不过,和平之爪的全部成员都在外面等着为预言成真而奋斗。

“光靠我们自己拯救不了世界,”克雷说,“连从哪里开始都不知道呢。”

海澜恼怒地朝他挥了挥翅膀,冷冷的水滴洒了他一身。“我们可以靠自己的力量结束战争,”她说,“预言说的就是这个。”

“也许两年之后可以吧。”克雷说,“也许,那时我已经找到了自己狂暴的那一面,变成了红隼所希望的冷血战士。”

“也许不用那么久,”她执拗地说,“你先想想我说的,好吗?”

他挪了挪双脚。“好吧,我会想的。”至少那样可以不用再跟她争论什么了。

海澜突然把头一侧。“我听到晚饭的声音了!”低沉的哀叫回荡在通道里,隐隐传入耳中。她快活地捅了捅克雷。“看谁跑得快!”说完,不等他回答,她转身就跑。

格斗室里的火把似乎暗了下来,冷冷的河水还在不停地从克雷的鳞甲下往外流。他收起翅膀,尾巴扫过狼藉一片的残破石笋。

海澜疯了。五头小龙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去结束这场战争。他们甚至连独立生存的能力都没有。也许海澜很勇敢,她的想法很有英雄气概,可是沙霓、葛萝瑞和星飞呢……克雷一下子想到了所有可能伤害到他们的事情,真希望能把自己的鳞甲、爪子和牙齿给他们作为额外的防护。

况且,没有办法能逃离洞穴。和平之爪已经确保了这一点。

然而,他又忍不住猜想,如果现在就回家,而不是再等两年,会是什么样。他出生在这里,除了这些洞穴,他不了解任何事物。可是,他经常猜想外面的世界是个什么样子。回到湿地,回到沼泽,回到与他外表相同、性情类似的泥翼族当中……回到他父母的身边,不论他们是谁……

要是他们能行呢?

要是小龙们能用自己的办法逃出洞穴并生存下去,然后拯救世界……又会怎样呢?

第二章 山下秘洞

克雷尾巴一扫,将晚餐吃剩的骨头扫进河里。一根根白色的东西被水流卷着,浮浮沉沉地不见了。

巨大的岩洞主厅足以容纳六头展开双翅的成年龙,里面插着一圈闪烁的火把。高高的洞顶有如穹隆,不时有回声在上方响起,一根根钟乳石在上面倒垂着,像巨大的尖牙。地下河沿一侧的洞壁流过,水声潺潺,有如低语,似乎它也在喃喃地谋划着自己的出逃。

克雷向开在通道侧壁上的两间小小的睡穴看去──里面是空的,心里有点疑惑,不知道在自己收拾晚餐残局的时候,别的小龙都上哪儿去了。

“啊哈!”身后传来一声大喝。克雷吓了一大跳,伸出双翅抱住了脑袋。

“我做错什么事了?”他大叫,“我道歉!我不是故意的!如果是因为那头多出来的牛,沙丘说我可以吃的,因为韦伯要很晚才回来。对不起!罚我明晚不能吃东西吧!”

一只小鼻子从他的双翅间伸进来,捅了捅他的后背。“冷静点,傻瓜,”沙霓说,“我不是冲你‘哈’的。”

“啊——”克雷拍拍胸脯,转过身去看着她,也就是体形最小、出生最晚的那头小龙。一截灰白色的蜥蜴尾巴倏地消失在她的嘴里。她朝他嘻嘻一笑。

“那是我捕猎时的暴吼,”她说,“你觉得怎么样?是不是很可怕?”

“呃,确实有点让我感到意外,”他说,“又吃蜥蜴?牛有什么不好的?”

“恶心,而且还重。”她说,“你看上去有心事。”

“只是想点事情。”他很庆幸,红隼和沙丘没有夜翼龙的读心术。晚餐的时候,那个出逃的主意一直在他脑海里徘徊不去。

克雷举起一边的翅膀,沙霓乖乖地钻进来贴住了他。他能感觉到她金色鳞甲散发的热量传到了自己身上。沙霓过于瘦小,颜色也不对──金褐色,而非大部分沙翼龙的土黄色。不过,至少她和本族的其他龙一样,浑身散发着热量。

“沙丘说,我们睡觉以前要学习一个小时,”她说,“他们已经去学习室了。”

沙丘有残疾,向他们传授逃生技能,是头沙翼龙。沙霓也是……就算是吧。这头年龄最小的小龙有点问题,不仅仅在于她的鳞甲过于偏向金色,还在于她的眼睛──原本应该黑得发亮,实际上却是灰绿色的。最糟糕的是,她的尾巴末梢慢慢变细后收成了一个普通的尖端,和大部分龙族一样,但少了一个有毒的尾螯,而这正是沙翼龙最致命的武器。

正如红隼常说的,沙霓没有任何杀伤力——一头没有杀伤力的龙有什么用?不过她的蛋符合预言的内容,所以她是他们的“沙之翼”,不管和平之爪对此高兴还是不高兴。

当然,预言里根本没有提到“雨之翼”。幼龙们全都听说过──而且不止一次──葛萝瑞是天翼龙蛋被打碎后的替代品。红隼和沙丘总说她是个“冒牌货”,经常对她大吼大叫。

在雨翼龙取代了天翼龙之后,谁也不知道预言还能不能实现。从克雷对天翼龙的了解看,他很高兴伙伴里有个葛萝瑞,而不是另一个性情乖戾、时常喷火的红隼和他共居在大山底下。

况且,如果真的有谁会破坏预言的实现,那也应该是他,而不是葛萝瑞。

“走吧。”沙霓说着,用尾巴轻轻拍了他一下。他跟着她,穿过巨大的主厅。

弯弯曲曲的岩石隧道通往四个方向:一个是格斗区,一个是守护者居住的洞穴,一个是学习室,还有一个通往外面的世界。最后这条通道被一块大石头堵死了,没有哪头小龙能搬得动它。

经过巨石的时候,克雷停了一下,用肩膀去顶了顶它。只要大龙们不在周围,他总会试着去推推它。总有一天它会被推动的。也许不会太多,但就算只移开一点点,也会让他知道,他终于离成年又近了一步。他能感觉到自己在长大,因为他总是磕磕碰碰的,他的尾巴和翅膀也总是打翻东西。

今天还是不行,石头纹丝不动,他懊恼地想着,也许是明天吧。

他跟在沙霓身后,走进学习室,巨大的脚掌发出沉重的脚步声,粗壮的趾爪刮擦着岩石地面。尽管他一出生就住在这大山底下,在光秃秃的石地上行走仍然会让他感觉到疼痛。他的爪子经常踢到东西,一天的活动结束之后,爪子总是疼痛不已。

学习室里,海澜正昂首阔步地走来走去,嘴里还凶巴巴地发号施令。沙霓和克雷在入口处坐下,翅膀收在身后。一股清新的空气从洞顶的天窗里送了进来。那天窗离得很远──这是每个洞穴唯一与外界相通的窗口。入夜之后,遥远而幽淡的阳光消失不见,石穴内部越发显得寒冷而空旷。克雷挺直身躯,在靠近气窗的地方嗅了嗅,感觉自己闻到了星星的味道。

一幅庇利亚地图挂在两支火把之间。海澜和星飞最喜欢研究地图,想在上面找到这个藏身之地的位置,因为大龙们对此秘而不宣。星飞很有把握地相信,他们位于云爪山底下的某个地方。天翼龙喜欢住在群山的高处,那么悄悄躲进山底深处的洞穴里是安全的。

“这些历史真让我搞不明白,”沙霓将尾巴摆来摆去,低声对克雷说,“为什么敌对的三方不坐下来,商量一下怎么结束战争?”

“那就太好了,”克雷说,“我们就用不着学历史了。”

沙霓被逗得咯咯笑了起来。

“停!”海澜霸道地叫了一声,朝他们重重一跺脚,“不准聊天!集中精神,我来分配角色。”

“这不是一个正规的学习方法。”星飞指出。在火把之间的阴影里,夜翼龙的黑色鳞甲让他好像隐形了一般。他将卷轴归拢整齐,码成了尖尖的一堆。“也许应该让我来给大家朗读一下。”

“看在月亮的分上,千万不要,”葛萝瑞在他头顶一道突起的石坎上说,“要不过一会儿吧,等我们想睡觉了你再读。”她不高兴地趴在自己的前爪上,精致修长的吻部像绿宝石一样熠熠生辉。斑谰变幻的蓝光一波一波地在她全身的鳞片上流转。在今天晚上,她盘曲的尾巴像一个亮紫色的旋涡。

克雷心想,要不是有葛萝瑞,他们谁都不会知道,世界上有这么多种色彩。他很好奇雨林是什么样儿的,那儿有整整一个龙族部落,所有的龙都是那么奇幻绚丽。

“嘘!”海澜责备地说,“听着,我扮演女王当然最合适,不过还是让沙霓来当吧,因为她正好是沙翼龙。”她冲过去,将沙霓推到洞穴中央。

“哦,她算是吧。”葛萝瑞嘀咕了一句。

“哧!”星飞朝她用力甩了甩尾巴。小龙们从来没有讨论过,为什么沙霓的样子跟一般的沙翼龙不完全相同。克雷猜测那是因为她的蛋过早地从沙地里取了出来。也许沙翼龙的蛋在孵化以前,一直需要沙漠里的沙子和阳光的温暖,不然出世的时候就会因为没烤够火候而长成一副怪模样──只不过,他私下里觉得沙霓的样子看上去挺好的。

海澜在洞穴的石地上敲了敲爪子,打量着伙伴们。“克雷,你想扮演食腐兽吗?”

“这不合适,”星飞说道,“他的个子有两个沙霓那么大。据我手边的这卷书说,真正的食腐兽比她还小。书上还说,食腐兽没有鳞片,没有翅膀,也没有尾巴。它们靠两条腿走路,这让我感觉很不稳当。我敢打赌,它们肯定常常摔跤。你们知道吗,它们几乎跟龙族一样热爱宝石。书上说,食腐兽被认为是会攻击独自行动的龙,偷取──”

“我的老天啊,我们都知道,”葛萝瑞没好气地叫道,“那个关于食腐兽的精彩一课大家都听过。别让我飞下去咬你啊,星飞。”

“我想亲眼看看真正的食腐兽!”克雷说,“我会把它的脑袋揪下来!然后吃掉!”他用力跺了跺脚下的岩石,“味道肯定比红隼给我们的那些咬下去一嘴羽毛的东西好多了。”

“吃不饱的克雷,真可怜。”沙霓取笑说。

“我们自由以后,就去找食腐兽的窝,把它们全吃光。”海澜碰碰克雷的翅膀许诺道。

沙霓朝她眨眨眼睛。“自由以后?”

哎呀!海澜和克雷交换了一个眼神。沙霓温柔可爱,乐于相信一切,在保守秘密方面绝对很糟糕。

“我是说,在实现了预言之后。”海澜说,“克雷,你来当食腐兽。过来,这个当你的爪子。”她长尾一甩,划出一道弧线,击倒一根石笋。碎石纷飞,小龙们纷纷闪避。

克雷将长长的尖石柱握在爪中,凶神恶煞般地朝沙霓咧嘴一笑。

“别真的伤害我呀。”她害怕地说。

“他当然不会的,”海澜说,“只是扮演一下。我们剩下的全都扮演公主。我来当烈焚,葛萝瑞是烈炽,星飞是烈炎。”

“上一次我也扮演公主,”星飞说,“我说不准自己是不是喜欢这个游戏。”他舒展翅膀,露出底下散布的银鳞,它们像夜空的星星一样闪烁着光芒。

“这不是游戏,是历史,”海澜说,“要是伙伴再多几个,我们会有别的玩法。但是现在要有三位沙翼龙公主,所以你非得扮演其中一个不可,别再抱怨了。”

星飞耸耸肩,又退回黑暗之中。每次他吵输了,都会这样。

“好吧,继续。”海澜说着,跳到石坎上,落在葛萝瑞旁边。

“呃,”沙霓怯怯地看了克雷一眼,“好的。我,啦啦啦,沙翼族的绿洲女王。我很重要,而且,呃,很──尊贵──很那个什么。”

海澜叹了一口气。葛萝瑞和星飞拼命忍住不笑。

“我已经登基许多许多年,”沙霓一边继续说着,一边大步穿过洞穴,“谁也不敢挑战我的王位!我是永生不死、强大无敌的沙翼族女王!”

“别忘了宝石。”海澜轻声说着,指指一堆乱石。

“哦,好的。”沙霓说,“也许这都是因为我有那么多宝石!我有那么多的宝石,因为我是一位了不起的女王!”她把石头扫拢来,用两爪抱在怀里。

“谁在说宝石吗?”克雷大喝一声,从一片乱石后面跳出来。沙霓吓了一跳,叫出声来。

“不!”海澜大叫,“你不该害怕!你是绿洲女王,是沙翼族那位邪恶而又强大的女王。”

“没……没错,”沙霓说,“哈!这只小小的食腐兽怎么跑到沙翼国来了?我才不会害怕小小的食腐兽!我要出去,一口吞掉它!”

葛萝瑞咯咯直笑,笑得躺倒在地,用翅膀捂住了脸。就连海澜也满脸扭曲,似乎正极力忍住不笑出来。

克雷将石柱挥了一圈。“吱吱!吱吱!吱吱!”他叫道,“我发出食腐兽各种难听的声音!我要从尊贵的龙族那里把宝石偷出来!”

“你休想,我不会让你得逞的。”沙霓做出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大步上前,张开双翅,尾部威胁地高高举起。没有沙翼龙的毒钩,沙霓的尾巴并不怎么可怕。不过谁也没有指出这一点。

“哇──呀!”克雷呐喊一声,举起石头代替的爪子冲上前去。沙霓闪身避开。他们互相绕着对方转起了圈子,作势欲扑。这是克雷最喜欢的环节。当沙霓不再端着女王的架子,专心格斗的时候,跟她交手是很有趣的事。瘦小的体形有利于她在克雷的进攻中做出灵巧的闪躲动作。

不过后来绿洲女王必须输──历史就是这样的。克雷将沙霓逼到洞穴的墙边,将假爪子刺进她的脖子和翅膀之间,假装刺中了她的心脏。

“啊——”沙霓发出哀号,“这不可能!女王居然败给了低贱的食腐兽!王国要分裂了!啊,我的宝石……我可爱的宝石……”她颓然倒地,翅膀无力地裹住身体。

“哈!哈!哈!”克雷说,“吱吱!吱吱!宝石是我的啦!”他耀武扬威地甩着尾巴,抱起所有碎石,大摇大摆地走了。

“到我们了。”海澜说着,跳下石坎。她快步走到沙霓身边,捧起她的双爪,发出悲痛万分的哭喊。“啊,不!我们的母亲死了,宝石不见了。最糟糕的是,她不是我们三姐妹当中的一个杀死的──那该由谁来当女王?”

“我本来就想挑战她,”葛萝瑞叫道,夸张地扇着翅膀,“我本来打算为了王位跟她决一死战。应该由我来当女王!”

“不,应该是我!”海澜反对道,“我年纪最大,体形也最大,应该首先由我向她发起挑战!”

她们同时向星飞望去。他还待在阴暗处,黑龙似乎恨不得隐身在黑暗里。

“快来嘛,星飞,”海澜说,“别当一头懒惰的──”在说出“雨翼龙”之前,她及时把话咽了回去。老师们经常说类似这样的话:“不好好学习的话,你就跟雨翼龙差不多了。”“怎么,谁把你的脑子换成雨翼龙的脑子了吗?”“还在睡?你会被当成一头雨翼龙的!”(最后这句经常是对克雷说的。)

小龙们都知道,葛萝瑞最讨厌这样说,尽管表面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而且,这样说真的很不公平。葛萝瑞是他们见过的唯一一头雨翼龙,而她是他们当中学习和训练最刻苦的一个。

“呃……龙。”海澜尴尬地把话说完,飞快地瞥了葛萝瑞一眼,“星飞,快出来。”

夜翼龙慢吞吞地走上前,俯视双眼紧闭的沙霓。“天啊,天啊,”他说,“嗯,应该由我来当女王。作为最年幼的公主,我的统治期会是最长的,这对沙翼族有好处,而且……”他困难地停了停,发出一声痛苦的长叹,“而且,我是最美貌的。”

沙霓咯咯直笑。海澜连忙捅她,让她继续装死。克雷把充作宝石的石头堆在一起,坐了上去。

“我现在就要杀了你们两个。”葛萝瑞凶狠地说。

“你有军队吗?”海澜嘲讽地说。

葛萝瑞伸长脖子,龇牙咧嘴。“这是个好主意,我这就去找我的军队──海翼族的军队──到时候你会后悔的。”

“不是只有你能找盟友,”海澜说,“我要去找天翼族,还有泥翼族!到时候我们再看,是谁能打赢这场仗!”

到这里又出现了冷场。她俩又向星飞看过去。

“呃,哦。”他说,“你去吧,我会跟冰翼族的军队结盟。还有,顺便告诉你们,大部分沙翼龙都希望我当女王。”

“真的?”沙霓突然睁开了眼睛,“谁说的?”

“别说话,”海澜用一根趾爪捅捅她,“你已经死了。”

“许多书卷上都有记载,”星飞自负地说道,“烈炎在本族之中很有声望。”

“那她为什么没有当上女王?”沙霓问,“既然他们都拥护她?”

“因为如果真的单对单交起手来,烈焚的体形更为庞大,实力更为恐怖,杀死烈炎就像杀死一只小虫子。”葛萝瑞插话说,“而烈炽──也就是我──比另外两位加起来还聪明。她知道,在正常的对抗中,她无法与烈焚匹敌。她的想法就是把别的部落都牵扯进来,把沙翼族的王位之战变成一场世界大战。也许她正等着另外两个姐妹同归于尽呢。”

“我们希望谁当女王呢?”沙霓问,“我们需要做出决定,对吗?为了让预言成真?”

“哪个都不好,”星飞阴郁地说,“烈炎的智力跟一头得了脑震荡的绵羊差不多。烈炽似乎谋划着想成为所有部族的女王。而如果烈焚胜出,她也许会让战争持续下去,只是为了好玩。她们全都不是善类。我想,到时候我们要看看‘和平之爪’有什么决定。”

“和平之爪不会做决定,”葛萝瑞一副剑拔弩张的架势,脖子上的扇膜变成了鲜明的橙色,“他们觉得管好我们就行了。”

“那我们还是可以听他们的,”星飞争论道,“他们会为我们和庇利亚做最好的打算。”

“你当然这么说,”葛萝瑞抢白道,“你不是被他们从家里偷出来的,夜翼族当时双手把你的蛋送了出来,不是吗?”星飞瑟缩了一下,仿佛被她烫着了。

“真没意思!”克雷在石头堆上叫道,“你们别吵了!快来跟我为了宝石而战吧!”

“谁都不知道食腐兽要沙翼龙的宝石干什么,”星飞转身不看葛萝瑞,用他“讲课式”的声调说,“在他偷来的东西当中,有天蓝石龙像、沙翼族的金权杖,还有玛瑙之眼。这些都是在沙翼族的宝库里收藏数百年的宝物。”

克雷跺了跺脚。星飞一开讲,他就浑身发痒。“我只想跟谁打一场!”他说。跟一个不会总想把他揍得狂性大发的对手格斗,这样更有趣些。

仿佛感应到他的想法,红隼突然出现在洞穴的入口。

“你们在干什么?”红隼闷雷似的声音响起,五头小龙全都吓得跳了起来。沙霓手忙脚乱地爬起身,慌张中差点儿滑倒。星飞跳上前扶住了她。

巨大的红色天翼龙缓缓走进洞穴,居高临下地用威严的眼光看着他们。“不像在学习。”她嘶声说。

“对……对……对不起。”沙霓结巴着说。

“不,没有什么对不起的,”海澜白了沙翼龙一眼,“我们就是在学习。我们在扮演沙翼族的王位之争,战争正是由这件事开始的。”

“你是说在过家家,”红隼咆哮道,“玩这个你们已经超龄了。”

“我们小的时候玩过游戏吗?”葛萝瑞嘀咕一句。

“这不是游戏,”海澜说,“是学习历史的一种方法,有什么不行?”

“你还敢顶嘴。”红隼说。她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每当海澜惹出麻烦,她就是这副神气。“看来你今晚不能在河里睡了。”海澜满脸不快。红隼拍了拍入口处的书卷堆:“你们几个,要吸取海翼龙的教训,用正确的方法学习。”

“这不公平,”眼看红隼转身要走,克雷的心虽然怦怦直跳,还是鼓起勇气说了一句,“我们大家一起做的,应该一起受惩罚。”葛萝瑞朝他摇了摇头,不过他身边的沙霓点了点头。

红隼俯视着克雷:“我知道领头的是谁。把头砍掉,问题自然不存在了。”

“你要砍掉海澜的头?”沙霓失声尖叫。

葛萝瑞叹了口气。“这是个比喻,笨鸟。”

“停止议论,”红隼说,“去睡觉。”她转身走出洞穴,尾巴一扫,打翻了星飞码得整整齐齐的书卷。

克雷用鼻子在海澜深蓝色的肩部捅了捅。“对不起,我们努力过了。”

“我知道,谢了,”海澜说着,伸出翅膀在克雷的翅膀上轻轻拂了一下,“嘿,沙霓,你能把那些书卷拿到咱们的睡穴去吗?”

娇小的金龙顿时来了精神。“当然,这个我能行!”她快步来到入口边,用前爪将散落一地的书卷归拢到一处,飞快地搬了出去。

“我再也受不了了,”沙霓一走,海澜说道,“咱们要离开这儿,尽快。”

克雷向葛萝瑞和星飞瞥了一眼,发现他们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你对他们也说过了?”

“当然,”海澜说,“我需要他们帮忙,想出个办法来。”克雷忍不住想到,她没有问过自己有什么办法。看来,就连小龙同伴们也觉得他没什么用处。

“我感觉还没什么把握,”星飞脑门现出皱纹,一副深思的样子,“还有很多知识没有学会……”

“老师们就是希望我们这样想!”海澜身上的蓝色鳞片纷纷开合,从头到尾抖了抖身子,“可是,不离开这可怕的洞穴,亲眼看看外面的世界,我们永远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那预言呢?”克雷说,“我们不是应该再等两年吗?”

“我看不出有什么必要,”葛萝瑞说,“我赞同海澜。命运是已经注定了的,对吗?所以,不管我们干什么,都是对的。我们用不着一群老龙来指手画脚,告诉我们应该怎样拯救世界。预言里根本没有提到他们。”

“什么时候告诉沙霓?”星飞向黑暗的洞口看了看,问道。

“最后一刻才能告诉她,“海澜坚定地说,“你知道的,她根本守不住秘密。星飞,你要保证,什么都不对她说。”

“好的,好的,”他说,“她不会喜欢这个计划的,她对这儿的一切都满意着呢。”

“她当然满意,”海澜说,“她根本不在意老龙对待我们就像对待有裂纹的蛋一样,我们还关系着世界和平呢。”

“她在意的,”星飞为她辩护说,“她只是不抱怨。”

“你完了。”葛萝瑞说。

海澜转过身,虎视眈眈地瞪着他,颈上的鳃都奓了起来。“你敢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

“我就是当着你的面说的,”他说,“难道我刚才面对的是你的屁股吗?真是不容易分得清哦。”不等海澜把牙龇出来,他已经躲到了克雷身后。

“嘿,停下,大家不要互相吼来吼去,都变成了小红隼似的,”克雷用他庞大的身躯挡在海澜和星飞之间,“谁在这儿都不开心,沙霓的应对跟我们不一样而已。不过,要记住我们的决定──我们五个要始终在一起,不然事情会变得更糟,好吗?”

星飞向前张开双翅,嘴里不知嘀咕些什么。

“克雷说得对,”葛萝瑞说,“我们最不希望的事,就是变的像红隼,或者韦伯,或者沙丘。”

海澜依然从喉咙里发出咝咝的咆吼声。过了一会儿,她抖了抖身子。“好吧,我明白。我会努力的。不过这个鬼地方快让我活不下去了。”她说。看到她脸上那副狂暴的表情,克雷打了个哆嗦。他可不想跟她过不去。

“一旦想出办法,我们就离开,”海澜轮流看着他们的眼睛,“等到根本找不到我们的时候,看他们还怎么把命运强加到我们头上。”

第三章 守护龙的密谈

突然,主厅里传来一声巨响。克雷听到堵住洞穴入口的巨石被推回了原位,然后有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听到落脚时那特有的扑哧扑哧声,他知道那一定是韦伯。

“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海澜说着,快步走到学习室的入口边。她竖起耳朵,脊背上带刺的骨板张开,竖得笔直。“快,大家来听听。”

星飞慢慢张开翅膀,似乎想摆出一副老成持重、不为所动的样子。“我相信,等到明天就会知道了。”

“我可不想等那么久。”海澜转身用尾巴去刺他的下腹。他恼火地哼了一声,向后退开。“别光冒烟不喷火!走啊!”她走出了学习室。

克雷也行动起来,跟着海澜和葛萝瑞向主厅走去,肌肉疼得让他浑身一抖。葛萝瑞的鳞甲已经换成了灰黑夹杂的颜色,与斑驳的石壁浑然一体,似乎在一转眼间就隐身不见了。

星飞轻快地朝她赶过去,和她一起迅速走向伸进主厅的通道,几乎立刻隐没在黑暗之中。他们借着体色的保护,试图尽可能地靠得近些,以便偷听消息。

不过,克雷和海澜有更好的偷听办法,如果动作够快的话。海澜已经向地下河跑了过去。

“沙霓那儿怎么办?”克雷轻声地问道。他能听到小沙翼龙正在自己的睡穴里东翻西翻,摆放着书卷。

“会想出办法来的。”海澜轻声答道。

他们的偷听行动将沙霓撇开了,克雷对此很内疚。不过,几年以前,他们就已经知道把秘密告诉她会是个什么结果。沙霓不是故意把小龙们秘密收集石头的事泄露给沙丘的。那时候他们还很小,还不能飞,于是他们想把石块垒起来,伸到天窗上去。这是海澜的主意。他们只想把头伸出去,看看周围是什么样儿。不过,沙霓后来在沙丘面前说漏了嘴。第二天,他们偷偷藏起的石块就全都消失不见了。这就是那个行动的最终结果,也是沙霓从此什么事都被蒙在鼓里的原因。

海澜钻进水里,几乎无声无息。她用力一划,便向上游前进了很长一段距离,深蓝鳞甲下的浅绿色斑点幽幽发亮。克雷跟着她下了水,真希望自己也像她一样能在黑暗中看清东西。幸好,她还记得亮起尾巴上那条发光纹,方便他跟在后面。

泥翼龙和海翼龙不一样,不能在水下呼吸,不过却可以屏住呼吸达一个小时之久。所以,每当小龙想偷窥守护龙,克雷和海澜就能利用这条地下河,来到比同伴们更近的地方。

他游到海翼龙身边,她正扭动身躯,往水底石壁上的一条缝隙中钻。每次钻这条石缝都让克雷感到不安。他希望自己晚餐没有多吃那头牛就好了。

他用双爪抓挠着岩石,寻找缝隙,好借力将自己拉扯着前进。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他心惊胆战,以为自己的肚子被卡住了。他会被淹死在这儿吗?就因为多吃了一头牛,预言要破灭了?

然后,在一连串气泡中,他猛地弹出了窄缝,箭一般地朝海澜冲去。

他们无声地游进守护龙的洞穴。海澜尾巴上的亮纹不再发光。地下河在这儿依然顺着石壁流淌,但三头成年龙几乎从来没有注意过它的存在,除了韦伯,他偶尔会在浅水处睡觉。他们谁都没有发现过,水面上有时候会冒出两对小小的龙耳朵,偷听他们的交谈。

克雷游到洞口边,停了下来,海澜则游到了洞室的另一头。这样的话,无论守护龙在哪儿说话,他们两个至少有一个能听清。

不过,克雷很肯定,今晚谁都能把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就连潜伏在外面通道中的葛萝瑞和星飞也一样。因为红隼在吼叫,栖息在群山之巅的天翼族说不定都能听到她在说什么。

“来这儿?一声招呼都不打?六年之后,他突然感兴趣了?”一股火焰从她的鼻子里喷出来,炸开了离她最近的一根石柱。

“也许他想看看他们是否已经准备好结束战争了。”韦伯猜测道。

沙丘嗤之以鼻。“那几条小龙?哼,这样的话,他会很失望的。”他慢慢挪动身躯,来到一块平坦的岩石上,冲着火堆舒展残废的前肢和零落的翅膀。这头沙翼族巨龙闭口不谈自己的伤疤和失去的前肢,但小龙们从他说到战争时深恶痛绝的语气,就能猜出一二。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他对和平之爪如此忠诚。此外,他之所以被选中,承担秘密照看小龙的任务,可能也和他不能飞翔的事实有关。正如海澜指出的,他肯定不是因为具有亲切慈爱的个性而入选的。

“我们已经尽力了,”韦伯说,“预言选择的是那些小龙,不是我们。”

“他清楚所有的事吗?”红隼问,“他知道打破的龙蛋和雨翼龙的事吗?还有沙翼龙有先天缺陷的事呢?”

克雷浑身一颤。可怜的沙霓。他游得更近了些,小心地让自己巨大的身体全部淹没在黑沉沉的水面之下。透过水面的波纹,他看到巨龙们模糊的身影围在火堆边。

韦伯拍了拍翅膀。“我不清楚他知道什么,想知道什么。信使只是说‘明日视在来的路上’,我打算明天去迎接他,把他带过来。”

明日视,听起来有点耳熟。克雷绞尽脑汁地想着。他知道自己应该听过这个名字。历史课上听过的龙的名字?某个部落的首领?不,这不可能。所有的部落都由女王统治着。

“我担心的不是沙霓,”沙丘说,“在这一点上,我们是按预言的指示做的。她的状况不是我们的过错。只是,关于那头小雨龙──他不会喜欢这个情况的。”

低沉的咆哮声在红隼喉咙里轰鸣。“我也不喜欢,从来不喜欢。”

“葛萝瑞没那么糟,”韦伯反对道,“她只是故意表现的没那么聪明。”

“她是你带来的,所以你才维护她,”沙丘说,“她跟她的同族一样,懒惰无用。”

“而且她不是天翼龙,”红隼恨恨地说,“我们要的是天翼龙。”

克雷只希望葛萝瑞没有听到这番对话。守护龙从来不掩饰他们对她的看法,而她也一直装作满不在乎。他很想对她说,他认为她很重要,很聪明,比起天翼龙毫不逊色。

“我从没想到明日视会来看他们!”韦伯说,“他放下星飞的蛋之后,我还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他了。夜翼族一直在战争中置身事外。”

这么说他是一头夜翼龙。这也意味着,他具有超凡的战力、神秘莫测,而且自高自大。克雷对夜翼族的了解只有这么多。他发现自己此时还挺想听星飞好好上一课。夜翼族的英雄传奇是小黑龙最喜欢的话题。

“信使说了他的来意吗?”红隼问。

“预言是他的,”韦伯说,“他想看看它是不是真能实现吧。”

明日视,克雷猛地浑身一个激灵,就像在课堂上走神的时候,被沙丘用带倒钩的尾巴抽了一下似的。

明日视正是十年前口吐预言的夜翼龙。他们在历史课上学过关于他的内容,但就像别的许多内容一样,克雷转眼就忘到了脑后。预言是“谁说的”,似乎远没有预言“说的是谁”重要:也就是他,以及另外四位伙伴。

也许,明日视的重要性比克雷预想的高。不管怎么说,他来探访他们了。说不定他还会把他们带到外面的世界,以实现那个预言,说不定最后他们根本用不着逃跑。

说不定一切都将改变。

第四章 明日视

克雷从未真正相信过夜翼族的传奇。有读心术的诡秘龙族?未曾被外界闯入的隐秘王国?还有神秘的女王、预知未来的能力。他们自黑暗中现身,传递改变世界的预言……这些听上去就像是神话传说,和一个被食腐兽而不是龙族统治的世界一样不真实。

而且,克雷了解星飞。星飞有许多特点──他很烦人,唠叨起来没完没了,博闻强识,一本正经,然而他绝对没有神奇的能力,也从来没有半点可怕的样子。

第二天晚上,一头龙出现在通道口的阴影中,色如无底深渊般漆黑,高几乎触及洞顶。克雷这才感觉,过往听到的关于夜翼族的传言有如一堵崩塌的石墙,轰然涌入自己脑中。

明日视的身躯比红隼更为庞大,而威势则是她的五倍。他张着蝙蝠一般形状狰狞的翅膀,居高临下地俯视面前站成一排的小龙。他和星飞一样,翅膜的内侧生着银色的星状鳞片,但是他的鳞片似乎在遥不可及的地方,闪烁着清冷的寒光。他深色的眼睛也是一样──冷漠、遥远,而又能看穿一切。

他似乎能一口一个咬掉他们的脑袋,不费吹灰之力。此外,看他的样子,好像已经开始讨厌五条小龙了。这完全不在克雷的预想之中。他们还没开始,就已经如此叫他失望了吗?

也许,明日视已经看穿了他们的思想,知道他们对预言的实现充满了迷惑。也许他能看到未来,那些图景全是失败、失败、失败。也许明日视能感应被困在克雷内心深处的恶魔,知道克雷软弱无能,无法将之释放出来,从而将导致整个预言的破灭。

克雷感觉到身旁的沙霓在瑟瑟发抖。她脚爪挺直,脑袋高昂,但是畏惧的颤抖却从翅膀尖传到他身上。他抱着同样的感受,呆呆地站着,接受夜翼族巨龙打量的目光,似乎随着这目光,自己的鳞片被一片一片地活剥了下来。

在他的另一侧,星飞站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直,让克雷知道他也被吓坏了。星飞一受到惊吓,就僵立当场,好像只要他不动弹,就能不被看到,危险也就会擦身而过。

克雷看不到葛萝瑞──他无法将自己的目光从明日视身上移开──不过他知道明日视什么时候在看着她。黑色巨龙俯视小雨翼龙,目光停留片刻,鼻端抽动,现出了厌恶的皱纹,分叉的黑舌在牙齿上扫过。

克雷希望自己的翅膀有整个洞穴那么大,希望自己能展开这样一双巨型的翅膀,在明日视面前庇护自己的朋友。他希望自己的爪子如石笋般巨大,如岩片般锋利,希望自己因庞大而勇敢,又因勇敢而不惧于变得庞大。巍然耸立于眼前的巨龙嘶声低鸣,气势非凡,饱含极度危险的气息。面对着他,一种保护朋友的冲动在克雷心中油然而生,带着前所未有的迫切。

他非常、非常希望明日视此刻没有查看他的思想。快去想牛,牛,肥美的牛……

明日视将头颅慢慢转向红隼,目光灼灼地俯视着她,伸出一根长长的爪子,指向葛萝瑞。

“那个东西,是什么?”他声音中的恶毒足以杀死二十头飞行中的龙。

星飞听得倒退一步。克雷看到了葛萝瑞。她蹲踞在地,修长的尾巴落在身前,搭在爪子上。紫色与金色的条纹依次在她的鳞甲上流动,汇到一个个湖蓝色的光斑周围打着旋儿。她羽毛般柔软的耳朵周围隐隐泛出深深浅浅的红色,这是唯一流露出她心中恼怒的地方,只不过瞒不了克雷。他知道,她此时正努力让自己淡然面对这个侮辱。她只是平静地与明日视对视,面孔像石壁一样漠然而坚硬。

“那是个意外。”红隼有点心虚地说。在这以前,克雷在她的语气中除了狂躁从没听出过别的情绪。“我们失去了天翼龙的蛋,所以只好从别处再找一枚──”

“从雨翼龙那里?”明日视语气尖刻地打断了她。

“是他的主意,”红隼嘶声叫着,朝韦伯甩了甩尾巴,“是他把她的蛋带回来的!”

“至少这样就有五枚龙蛋了,”韦伯说,“这才是最重要的。”

明日视垂下黑色长吻,盯着葛萝瑞看了半晌,然后,视线转向沙霓。沙霓惊慌失措地发出一声细弱的尖叫,身体矮了几分。“是四个半吧,”他粗声道,“你算是头沙翼龙吗?你吃东西吗?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随后是长久而令人提心吊胆的沉默。沙霓颤抖着,试图挤出一句回答。

“她吃东西,”海澜突然说道,“她吃得很好,不比别的龙少。”

“她长得小不是她的错。”星飞也插了一句。这很让克雷意外。

“她是一名很好的战士,”克雷说,“葛萝瑞也是。”

“住嘴。”明日视一声令下,大家立即噤若寒蝉。他凶狠尖利的目光落在了克雷身上。

牛,牛,牛……

夜翼族巨龙转向三头守护龙。“这儿的情况很糟糕。”

“没错!”海澜再次冲口而出,“是很糟糕,我能告诉你糟在哪里。我们就像囚犯一样!我们没有踏出过岩洞一步,从来没有。我们要去拯救这个世界,但是只能从书卷上去了解它。我们原本应该是全世界最重要的小龙,但在他们看来,却像瞎了眼的火蜥蜴!”

克雷简直难以置信。难道她不像别的同伴一样惧怕明日视吗?

“海澜,管好你的舌头。”沙丘训斥道。

“我不,”她叫道,“请带我们离开这儿,”她对明日视说,“让我们跟你走吧。”

千万不要,克雷想到,呃,牛,牛……亲眼见到夜翼龙之后,他宁愿困在这里,也不愿冒险将他们的命运交到明日视的爪中。

“不知感恩的蜥蜴!”红隼怒喝一声。

明日视的长颈猛然向海澜伸去,令人猝不及防。他的牙齿寒光凛凛,犹如白亮的闪电,袭向她的脖子。就好像整个夜空朝你坠落下来,克雷在心里说完这句话,才发现自己也在动。没等他明白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他已经朝夜翼龙如山一般隆起的后背扑了上去。

他用爪子牢牢嵌进张开的黑色鳞甲之间的缝隙,将自己的身体挂了上去,同时扑打长尾,保持平衡。他感觉到自己的尾巴尖狠狠地刮擦着明日视的翅膀。向下方看去,只见海澜就地一滚,躲开对方的攻击,然后急速转身还击,蓝色的爪子朝明日视的鼻子和下腹部抓去。

克雷急切地回想自己受过的格斗训练。他趴在巨龙的背上,全然不顾尖锐的脊骨深深地刺着他的腹部。接着,他伸长脖子,用尽力气咬了下去。

啊!下巴骤然一阵剧痛,他猛地缩了回去。在层层相叠的黑色鳞甲中,根本找不到任何柔软之处。

明日视闪身避开海澜的攻击,猛烈地摇晃身体。克雷被甩得松开爪子,飞了出去。随着震耳的一声巨响,他落到地面上,朝河边滑了很长一段距离。

他好不容易站起身来,看到海澜和明日视正面面相对,各自摆出了战斗姿态。突然,明日视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吼,身躯向后退去,尾巴高高地举在大家眼前。

紧紧抱着明日视的尾巴,咬住箭头形尾尖附近一处软肉死不松口的,是沙霓。克雷很遗憾自己没有想到这一点,那个地方是每头龙都有的弱点,不论族类。

“哈,”明日视吼声如雷,“没想到。”他前爪一伸,便将沙霓抓了起来,就像抓一只吸血的小虫子。她在他的爪子里不停地挣扎扭动,随后被放在了地面上。

“那一个可以。”明日视指着海澜,对守护龙说。眼看着巨龙向自己看护的小龙发起攻击,三头大龙谁都没有出手。

葛萝瑞也没有。

星飞也没有。

克雷蹒跚着走到他的夜翼龙伙伴身边。星飞正非常成功地模仿着石笋的模样。这时,他低下头,回避了克雷的目光。

“那一个也可以。”明日视朝克雷点点头。红隼不屑地哼了哼。

夜翼龙竟然赞赏他?克雷摸不着头脑。似乎不是因为克雷的攻击。在实战中,那一击毫无用处。虽然当时克雷是为了保护同伴,很明显,他并没有被激得狂性大发,释放内心的恶魔。大家都对克雷感到失望,难道明日视没有看穿他们的心思吗?

“这一个……”明日视打量着沙霓,从她毫无杀伤力的尾巴,到奇异的金色鳞甲和灰绿色眼睛,“可以再看看。”

“我们是按预言的指示去做的,”沙丘坚持说,“她当时并不在一窝龙蛋里──我就看到她这一枚龙蛋,独自半埋在沙漠之中。和预言里说的一样。”

守护龙从来没有说起他们在哪里找到了龙蛋。沙霓期待地看着沙丘,可是在明日视阴沉的目光注视下,沙丘恢复了沉默。

“至于你,”明日视对星飞说,“我猜想你运用了夜翼龙的能力,看出我并不想伤害海翼龙。你甚至可能早就预测到了我今天的到访。可以肯定,你已经知道,我将要把你带到隔壁的洞穴,进行一番单独的谈话。”

克雷打了个寒战。跟明日视进行“单独的谈话”,听起来不比把自己的耳朵放在火上烤更有趣。从星飞陡然一沉的脖子,克雷猜得出来,小黑龙跟自己有同样的感受。两头夜翼龙向学习室走去。他可一点都不嫉妒星飞。走到洞口,明日视停了一下,回头看向守护龙。

“过后再讨论她。”他没有看葛萝瑞,但其他的龙纷纷向她看去。明日视的脚步声慢慢在通道中远去,她呼扇了几下耳朵,将头抬得更高了一点。

这是什么意思?克雷忧心忡忡。有什么要讨论的?

“愚蠢的海翼龙,”红隼冲上前,在海澜的长吻上打了一下,“头一次见外来的龙就敢发牢骚!想给我们抹黑!不管我们为你做出多少牺牲,就这么叫苦连天!”

“如果你也不情愿,为什么不放我们走?”海澜回应。

“我们是在保护你们。”韦伯插了进来。他的语气比红隼温和些,但是,从那条拍打地面的青蓝色龙尾,克雷看得出他内心的恼怒。“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和平之爪’需要你们活到实现预言的那一天。一旦离开这儿──你们不知道有多少龙乐于抓住你们。”

“以及在那之后会对你们做出什么事。”沙丘吼道。

“我们的责任就是让你们好好地活着,”红隼说,“仅此而已。预言自有它自己的发展。”

“很好,”海澜说,“好吧,这种生活太美好了,非常感谢。”

红隼发出火焰喷涌之前的嘶鸣声。克雷一把抓住海澜的尾巴,将她往河边拖。

“我们很感激。”沙霓说着,跳上前去,拦在红隼面前。她用两条后腿站立着,尽管这样,身高还是不到红龙的一半。她金色的双耳急切地抽动,继续说道:“活着总比死了好!我们很高兴你让我们活着,真的。”

“走吧,”韦伯说着,碰碰红隼和沙丘,示意他们去自己的洞穴,“我们有话要谈。”

“这会儿他倒是有话要说了。”红隼愤愤地说道。他们踩着破碎的石笋,向洞外走去。

随着一声怒哼,海澜跳进河里,在急涌的水流中沉到河底,两爪抱头,蜷成一团,躺在那儿不动了。

洞室里一片安静。沙霓和克雷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朝葛萝瑞望去。

雨翼龙端坐在原地,尾巴依然安静地盘曲在前爪上。她张嘴打了个哈欠。克雷很羡慕她的冷静,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扰乱她的心神。

“你还好吗?”克雷问。他绕过去,坐在她面前,仔细察言观色。沙霓小心翼翼地挨近葛萝瑞,用她小小的金翅轻轻地拂了一下葛萝瑞的紫色翅膀。

“当然,”葛萝瑞说,“我是说,大家都知道会有这一天。一直以来,守护龙们谈论的可不是我有多出色。”

“可你确实很出色。”克雷说。葛萝瑞侧头看了看他。“就是出色,”他固执地说,“只是他们没有看到──”

“他们看到的是一头雨翼龙,”她耸耸肩,“我不在乎。把我带到这儿来,是他们的错。”

“为什么你不跟我们一起攻击明日视?”沙霓问,“也许那样一来,他就会发现你有多勇敢,有多强悍。”

“何必多此一举?”葛萝瑞说,“那很明显是个测试,我早就已经失败了。”这时,她后背的一小片天蓝色鳞甲亮了起来,一闪一闪,随后这蓝色便向周围浸染开去,一点一点地淹没了原来的紫色和金色。

“嗯,我们不在乎预言怎么说,明日视怎么想,”克雷坚决地说,“你是我们的第五个伙伴,谁来也不换。”

葛萝瑞阴郁地看了他一眼。“你真好,”她说着,又打了个哈欠,“我要去睡一会儿。”

“现在?”沙霓顿时一惊,“这合适吗?”

每天的午餐之后,葛萝瑞都要去睡觉,通常会睡上几个小时。但是克雷希望她今天不要睡,因为明日视在这儿。换作是他,绝对不希望被明日视抓住自己在睡觉。他向通往学习室的走道看去,心里惴惴不安。不知道夜翼龙的读心术威力有多大,能不能穿过岩石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我累了,”葛萝瑞没好气地说,“反正他们已经认为我是个懒鬼,我再怎么样也改变不了这一点。”

克雷知道葛萝瑞其实并不懒。无论是格斗训练,还是学习龙族战争史,她都是最用功的一个,只可惜大龙们全都看不到。她只是每天中午都必须小睡一下,也许这是雨翼族的天性吧。睡这一觉似乎也没多大用处:睡醒之后的葛萝瑞和睡前一样,行动还是那么慵懒,性情还是那么孤傲。

“要是有什么带劲的事发生了,就叫醒我,”葛萝瑞说,“不过,必须是真的带劲,不是沙霓的带劲。”说完,她用鼻子亲昵地拱了拱沙霓。小沙翼龙不满地发出细声细气的抗议。

“我可没有觉得什么事都带劲!”沙霓拍拍翅膀,“只是让你们这些家伙觉得带劲的事情太少了。”

“你试着这样想,”葛萝瑞说,“是时候离开洞穴实现预言了:很带劲。你又在河里抓住一只奇怪的白螃蟹:不带劲。明白了?”她又拱拱沙霓,伸直全部变成蓝色的尾巴,钻进了自己的睡穴中。

沙霓的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克雷。

“我知道,”克雷说,“上次那只螃蟹的样子确实很奇怪。”

“就是呀,难道不是吗?”她说。

“如果是我,被你叫醒去看它,我是不会介意的。”克雷好心地补了一句。

“哦,很好,”她说,“我知道了。所以在我们这几头小龙当中,只有你一口把它咬掉半边身子。”她走到最喜欢的那根形如洋葱的石笋前,爪子钩住遍布其上的小洞,开始往上爬。

克雷随着她一起往上爬。“哎,沙霓,”他说,“你对逃跑这种事怎么看?”

她呆了呆,睁着一双充满震惊的绿眼睛看向他。“你是说离开岩洞?没有守护龙在身边?啊,不,不能这样。我们要按预言说的去做。”

“是这样吗?”他说,“哎,是这样的。”他飞快地加了一句,因为她被他上一句话惊得差点儿从石笋上掉下去。“不过,如果守护龙对预言的了解并不比我们多呢?也许我们应该走出去,用自己的方式制止战争。”

沙霓爬到石笋的顶部,用后腿站立,尾巴盘在石柱上,伸爪去抓倒垂于洞顶的尖尖的钟乳石。“我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克雷。只要我们按照预言的指示去做,一切都不会有问题的。”她的爪子能拍到最低那根钟乳石的尖端,但还是不够高,抓不住它。她沮丧地叹了一口气,身体缩了回去。

克雷看了看葛萝瑞的睡穴,那儿透出了淡淡的蓝光。“按照预言的指示去做。”可是,他禁不住想道,如果预言真的准确,那它应该会提到葛萝瑞的存在。

如果预言是错的呢?

第五章 葛萝瑞的危机

似乎过了许久,星飞才终于静悄悄地回到主厅,明日视紧跟在后面。克雷看不出星飞究竟有没有把实情告诉明日视──他既不能预见未来,也不会读心术。他只是一头普通的小龙,和他们四个一样。不过,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去把这事告诉明日视呢?

夜翼族巨龙没有对沙霓和克雷说一个字,缓步走进守护龙的洞穴。星飞朝他们瞧了一眼,扭头走向自己的睡穴。

克雷赶紧追了上去。

“怎么样?”他问,“他对你说了什么?”

“我不能说。”星飞生硬地答了一句,坐在洞室中央,在地上的书卷堆里翻找着什么,翅膀略微倾斜地收在身后。

“在这儿。”克雷将一卷书从自己睡觉的石坎下移了出来。书卷很粗,上面有银色的字样。星飞伸出一根趾爪,将它钩起,塞进翅膀下面,然后爬上自己的石坎,将尾巴搭在鼻子上,蜷缩着身体,看起书来。

“哇哦,”克雷说,“看来聊得很糟糕?”《夜翼族传奇》是星飞最爱看的书,每当情绪低落,或者跟别的小龙闹了别扭,他就会找出这卷书看。

星飞的尾巴尖儿抽了一下。“我有好多东西要学。”他说。

“可是你已经什么都懂了!”克雷说,“你是全庇利亚最聪明的小龙。难道他没从你的脑子里看出来吗?”

星飞一声不吭。

“我感觉他喜欢你,”克雷说,“他一定会说,你绝对是头伟大而高贵的龙,因为你是夜翼族。”

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叹息从星飞的长吻里发出。“嗯,”他说,“他确实是这样对我说的。”

“哦,”克雷说,“这很好啊,不是吗?他有没有说你什么时候会得到那些能力?”

星飞心神不定地拨弄着卷轴,爪子划破了页面的一角。克雷从没见过他如此烦恼,居然会不小心把卷轴弄破。他很想开解一下星飞,可是关于夜翼族,他一句有用的话都想不出来。

“至少你不是雨翼龙,”他还是努力尝试了一下,“关于葛萝瑞,明日视说什么了吗?”

星飞皱起眉头,目光从石坎上向他投过来。“不太多,他说,‘别担心雨翼龙,我会处理的。’”

克雷觉得有一股寒气从岩石地面往上冒,钻进了他的鳞甲里。“这是什么意思?他要拿她怎么样?”

“我怎么知道?”星飞又将鼻子埋进了书卷里,“说不定她能回家了,是我们当中最幸运的一个。”

担忧之情像只拳头,一下一下地打着克雷的后脑。他认为不会有这种好事。他不相信守护龙在苦心保守了这么多年秘密之后,会轻易放走葛萝瑞。

“我们要去偷看一下,”他说着,跳起身来,“弄清楚他们有什么打算。”还没走出洞穴,他又停了下来,恼火地跺了跺脚,“啊,不行,不能去。明日视会知道的。”

“没错,”星飞说,“他会听到你脑子里在闹哄哄地想着那些了不得的烦心事。”

“你怎么知道我脑子里是烦心事,还闹哄哄的,”克雷说,“说不定我的思想很安静,很平和呢。”

星飞被逗乐了,忍不住喷了个响鼻。这是明日视出现之后,他第一次开怀大笑。尽管忧心忡忡,克雷还是挺高兴。

“你们在干什么?”沙霓的叫喊声突然从主厅传来,声音尖锐,充满焦虑,“为什么要这样?”沉重的脚步声传进他们的耳朵,其间混杂着令人不安的金属撞击声,“停下!不要!你们用不着这样做!”

随后是河水发出哗啦一声巨响。

克雷跑进巨大的洞室,星飞紧跟在后。看到眼前的一幕,克雷万分震惊,不由得收住了脚步。红隼和沙丘站在地下河的岸边,爪间握着一条长长的铁链。在他们身后,明日视用尾巴拦住了拼命想冲过去的小金龙。

韦伯从河中现身,把一个嘶吼挣扎着的蓝色鳞甲球拖到岸上。红隼和沙丘将铁链套在海澜的脖子上,又缠住她的一条腿。洞中有一根石柱,从地面一直伸到极高的洞顶。三头守护龙将海澜拖到石柱前,沙丘拿着铁链在石柱上绕了两圈,让她无论朝哪个方向,都只能移动两三步的距离。

红隼拉住铁链的两头,朝上面喷出一团火焰。金属熔化后,铁链两端合在了一起。

海澜被拴住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克雷还没来得及弄清楚状况,就更不用说及时阻止了。他愤怒地大叫一声,向前冲去。

“放开她!”他抓住铁链,立即又忙不迭地松开,被高温烫得叫出声来。

“你们会后悔的!”海澜怒声咆哮。她拉扯着缠在腿上的铁链,但这样一来,脖子立即被套得更紧。随着一声嘶叫,她停止了挣扎。“等到我们获得自由,等到我的父母得知这件事,等到全世界知道你们怎样对待真命小龙──”

“你那个了不起的家族,不过是做梦而已,”红隼嘲笑地说,“他们才不关心你的死活呢。让你活到去实现预言的那一天,把你交给‘和平之爪’,这是唯一重要的事。也许,一段时间内不准下河,会让你为现在得到的一切感到庆幸。”

“为什么你们要这样?”沙霓叫道,“海澜是最强的!她很厉害!要是有谁能拯救世界,肯定是她。”

“事实上,小沙翼龙,”明日视雷鸣般的声音说道,“你要追随的小龙是站在那边的星飞。”他朝仍然呆呆地站在睡穴中的星飞点了点头,星飞微微俯首,“夜翼族是天生的领袖。他则是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只要你按他说的做,就不会有问题。”

克雷向星飞扫了一眼,同时看到葛萝瑞散发着浅蓝色的光芒,站在自己睡穴的洞口边。明日视眯缝起眼睛,看了看她,然后转身向堵住洞穴出口的巨石走去。

“我明天再来,”他对守护龙说,“来检查一切是否已经……处理完毕。”

“我们明白。”红隼说完,和沙丘一起,将巨石滚到一边。明日视从露出的空隙中钻了出去,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这是为你好。”韦伯走到海澜面前说道。她朝他张牙舞爪,他向后退开。“这是为了保证你的安全,也许不是最好的办法,不过──”

“不过小龙们不知好歹,”巨石轰然恢复原位,沙丘说道,“不管愿不愿意,你们需要我们。”

“你们今天的表现全都很糟糕,”红隼说,“谁都没有晚餐吃。睡觉去,在天亮以前,我不想听到你们发出任何声音。”

“真的吗?你还能拿我怎么样呢?”海澜挑衅地向她问道,“要是我想整晚唱歌呢?”说完,她扯开嗓门走调地唱了起来。“啊,小龙们就要到来!他们将拯救世界!他们为战斗而来,因为他们知道正义何在!小龙万岁!”

“都怪你,”沙丘冲韦伯龇了龇牙,“我说过不要教他们唱那首可怕的酒馆小调。”

“啊,小龙们就要来临!”海澜唱得更响了。

“铁链多的是!”红隼在她耳边吼道,“如果你希望我出手的话,我可以找一条来捆住你的嘴巴。”

海澜顿了顿,怒视她一眼,毫不屈服地深吸一口气,张开嘴巴。

“要不我们也可以把你的某位朋友捆起来,”红隼换了一个办法,“也许,克雷会乐意吊在钟乳石上过一夜,你俩还可以做个伴。”

克雷不安地挪了挪脚,希望找到一个地方,可以让自己闪避红隼伸过来的爪子。

海澜猛地合上了嘴巴,伏在地上,头扭向一边,谁都不看。她一声不吭,只有龙鳃在急剧地翕动。

“这样好多了。”红隼说完,大步走向通往自己洞穴的通道,鲜红的鳞甲被火光照得熠熠生辉。韦伯跟了上去,湿淋淋的尾巴拖出一道深色的印记。

沙丘正想离开,却被沙霓拉住了尾巴。“求求你,别这样捆着她,”她说,“我知道你不会那么狠心的。”

沙丘甩开她。“我们必须这样做。”说完,他跟随两位同伴离开了洞穴。

他们消失之后,克雷立即又上去扯海澜的铁链。但铁链捆得结结实实,他毫无办法。

“克雷,住手,”海澜低声道,“你知道该干什么。去呀,快点!”

想到冰凉的河水,克雷浑身一抖。不过,她说得对。偷听守护龙的谈话头一次显得如此重要。

他跑到河边,跳了下去。沙霓紧张的惊叫隔着水面传来,闷闷地回响着。他逆着水流,用力划水,游向石壁。没有海澜的夜光纹在前面指引,他花了比平时更多的时间来寻找通向相邻洞穴的石缝。最后,他终于摸到了空隙,低头钻了过去。

他钻进守护龙的洞穴,心脏急促地敲击着胸膛。慢慢地,他浮向水面,将耳朵伸了出去。

这一次的谈话和以往不同,没有大声的争论。三头大龙围在火堆边,低低地说着什么,声音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他们刻意压低了嗓门,好像知道小龙们会在通道里偷听,只是谁都没有朝地下河看上一眼。克雷凑得更近了些。

“明天什么时候?”韦伯问。

红隼向火堆凑得更近些,鳞甲被烤得越发红得耀眼。“他大约中午来,在那之前,一定要了结这件事。”她抓挠自己的翅膀,扯下松脱的鳞片,尾巴紧紧地盘在身边,“他不想再见到她了。”

克雷在水下握紧了爪子。他们谈论的肯定是葛萝瑞。

“嗯,我不会亲自下手的。”韦伯说。

沙丘尖刻地看了他一眼。“谁也没指望你会动手。”

“尽管这全是你的错。”红隼说。

“我还是认为我们需要五头幼龙,”韦伯怒声道,“他打算怎么办?”

“他会找头天翼龙来,”红隼说,“这样才对,不会再有那个花花绿绿的冒牌货了。”

他们盯着火苗,沉默了一会儿。

“那么,怎么办?什么时候动手?”沙丘的语气里不带丝毫的情绪,“淹死是最省事的。”他双眼直视韦伯。

“我加入和平之爪,是为了制止杀害龙族的事情发生,”韦伯说,“我不会跟明日视争辩什么,不过,我也绝不参与。”

“这事非我不可了,”红隼的声音发涩,透着几分紧张,“她只是头雨翼龙,不过,还是有从你手里逃脱的可能。”她朝沙丘的断肢和残破翅膀上一道长长的伤疤点了点头。

“你能办到吗?”韦伯问,“这难道不是很像──嗯,我们都知道以前那件事──”

“完全不一样,”红隼断然喝道,“葛萝瑞不过是头雨翼龙罢了,我不在乎她,我甚至不喜欢她。”她喷出一团火焰,火堆燃得更旺了。

“要是你确定的话……”韦伯说。

“我今晚趁她睡着时下手,”红隼说,“我可以悄悄进去,弄断她的脖子,不让另外几个知道。好在最不服管的那个已经被牢牢地拴起来了,只有海澜才有可能阻止我。”

惊恐中,克雷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他很担心大龙注意到水面上的波纹,轻轻向后退去,不料却突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顿时吓呆了。

“不用担心克雷吗?”沙丘说,“至少,他会试着阻止你。”

“他肯定会的,”韦伯说,“虽然他笨得像块石头,不过对伙伴全心全意。”

“这种友爱精神很不符合龙的天性,”沙丘说,“尤其是对本族以外的龙。”

“我对付得了他,”红隼说,“就算把他逼得发了狂,像我们期待的那样,他还是拦不住我。”

克雷听够了。他沉进水里,向石壁的裂缝游去。

我们该怎么办?我们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时间紧迫。

我怎样才能救她?

第六章 出逃计划

“这不是真的,”沙霓说,“他们不会这样做的。”

“他们肯定会,”海澜说,“只要认为对预言的实现有利,不管是什么,他们都会去做。”大家都看着葛萝瑞。她的鳞甲变成了浅绿色,平时漠然的神情终于消失不见。她不停地甩着尾巴,绕着拴住海澜的石柱踱着步子。

“我们绝不会让他们得逞。”克雷急切地说道。他身上淌着冰冷的河水,还在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对吧,海澜?一定要制止他们。”

“你们不用管这事,”葛萝瑞说,“这是我的问题,不是你们的。”

“你想怎么制止他们?”海澜没理她,向克雷问道,“就算你们一起上,也打不过红隼,何况还有沙丘在旁边帮她,而我却帮不上忙。”她张开嘴,狠狠地用牙齿撕咬铁链,却让脖子上的铁链勒得更紧了。

“那我们就逃,”克雷说,“你不是正想这样吗?我们把你解开,然后一起逃走,就在今晚,马上行动。”

“逃跑?”沙霓尖声惊呼。

“真的,”葛萝瑞说,一道道苹果红的条纹在她耳朵周围的扇状软膜上闪烁着掠过,“你们什么都不用做,不符合要求的是我。我会……我会跟她搏斗,或者……或者想想别的办法……”

“我们当然要做点什么。”克雷不容置疑地说。

“如果逃跑这么容易,我们早就逃了。”星飞冷静地指出。他绕过葛萝瑞,直起身体,用后腿站立,在堵住入口的巨石上敲敲打打,“这是唯一的出路。他们设了机关,只有大龙才移得动它。”

“有机关?”克雷问。

星飞点点头。“沙丘不能飞,所以他从来不出洞,是吧?他有一块石头,正好和这个凹槽相匹配。”他拍拍石壁上的一处凹陷,“他把石块放进这里,从而可以启动某个东西,从洞穴里面移动巨石。不过,当红隼或者韦伯从外面回来,那里肯定有一个杠杆或者开关之类的东西,让他们在洞外就能把巨石移开。”

“噢。”想到自己这些年来,费了老大力气去推那块巨石,克雷觉得自己像个白痴。

他从来没有注意到沙丘每次移动巨石都要先开锁,也从来没仔细想过,那块永远挂在沙翼龙颈上的怪石头是什么。

“我们能去偷沙丘的石头吗?”沙霓提议。

“极其糟糕的主意。”葛萝瑞立即说道。

“肯定会被他们发现的,”星飞说得比较委婉,“尤其是今晚,因为明日视的缘故,他们会高度戒备的。”

“哦,那如果从天上──”沙霓问。

“不用那块石头,有别的办法移动巨石吗?”海澜打断了她。

星飞摇了摇头。“除非是从外面,在里面是不可能的。相信我,我仔细地研究过了。”

“也许从天上──”沙霓想接着说下去。

“如果硬来呢?”克雷问星飞,“大家一起用力推?”

星飞还是摇头。这时,葛萝瑞说道:“伙计们,你们真的太好了,不过,真的不用为了我惹这些麻烦。明日视喜欢你们,就让我自己处理吧。”

“别再说了,”海澜粗声喝道,“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半点用处都没有。”

葛萝瑞怒气勃发。“我没有大义凛然,我只是不想有谁白白送死。”

“除了你自己?”海澜反驳道,“你白白送死就应该?”

“只不过是没什么关系罢了,”葛萝瑞说,“预言本来就没有提到我,谁又在乎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发誓我要亲手杀了你。”海澜吼道。

“葛萝瑞,她说的是我们在乎,”克雷赶紧插了进去,“用她特有的温柔的方式。”

“伙计们,从天窗呢?”沙霓趁着他们说话的间隙,急忙插嘴,“学习室那个?我们能不能飞上去,从那儿钻出去?”

“啊,沙霓,别傻了。”海澜说。

“太小了,”星飞解释道,“我们钻不过去,尤其是克雷。”

“也许我可以呀,”沙霓说,“我可以钻出去,再绕回来,从外面把石头移开,就像星飞说的那样。对不对?然后你们不就可以出去了吗?”

克雷拍了拍她的翅膀,尾巴轻轻绕上她的尾巴。在今天以前,沙霓从没想过要从这儿逃出去,然而却毫不犹豫地自愿承担最危险的任务。

“行不通的,”星飞说,“我很遗憾,沙霓。我曾经悄悄飞上去过。”

“我也是。”海澜说。

“我也是。”葛萝瑞说。

克雷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大呆瓜。他经常坐在天窗下,看着外面的星星和云彩,或者感受飘落的雨点,但却从来没有试着飞近它,试着钻出去。很显然,伙伴们对于出逃这件事,想得比他多得多。

“那个洞口比你想象的还要小,”星飞对沙霓说,“我只能勉强把头塞进去,从那里是出不去的。”

“如果真出得去,守护龙就不会留着它了,”葛萝瑞说着,走到海澜身边,深绿色光影一波一波地从耳朵流向尾巴,“他们极其谨慎,根本没有逃出去的办法。”

“一定要有。”克雷心急如焚。他感觉时间正一点点地溜走,红隼随时可能来杀葛萝瑞。她说她要等到大家都入睡之后,不过,她可能随时会改变主意,因为她不会在乎有谁看到自己干了什么。

他看得出来,海澜正在想着什么。她不停地向自己看过来,好像欲言又止。

“要是去跟他们谈谈呢?”沙霓迟疑地说,“也许能劝他们改变主意,把她放了?”

葛萝瑞对这个主意发出一声嗤笑。沙霓叹了口气,沮丧地收回翅膀。

“你已经有主意了,”克雷对海澜说,“我看得出来。你暗地里一直在琢磨怎么逃出去。”

她嘶鸣一声,在重重铁链捆绑下甩了甩尾巴。“太危险了,”她说,“本来应该由我去做的。”

他注意到她向旁边瞥了一眼,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那条地下河。

地下河。

他们以前都是逆流而上,进入守护龙的洞穴。如果顺流而下,河水从主厅沿着通道进入格斗室,然后……克雷就不知道了。格斗室的洞顶朝着流水的方向越来越低,河流最后便消失不见。无论它流向何处,肯定钻进了深深的地下。克雷从没有钻到格斗室的水底查看过,他对这条河的去向一直没有好奇心。

显然,海澜下去过。

“你知道河流通向哪里吗?”克雷问。

“不知道──我是说,我看到岩壁上有空隙,不过它好像比通向主厅的缺口更小,”海澜说,“我怕万一回不来,所以没有钻过去。不过,这条河肯定通向别的什么地方。”

“我们能从河里逃出去吗?”他问。

“不是‘我们’,”她说,“只有我。”

“还有我。”克雷说。

她摇摇头。“克雷,你不行。我们对那边的情况一无所知,而你只能屏气一个小时──你有可能困在水底,会有淹死的危险。而且,你不像我,不能在黑暗里视物,可能会游着游着,一头撞到天知道的什么东西。这种事必须由海翼龙来干,必须是我。”

“就算你出去了,”星飞说,“又怎么找得到我们呢?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所处的位置,怎么从外面找到这个洞窟?”

“天窗,”这一次克雷终于自己想出了一个办法,他赶紧说了出来,“你们在学习室里生一堆火,我看到烟就能知道你们在哪儿了,入口自然就在附近。一旦我找到入口,就能把你们救出去。”

葛萝瑞眼睛一亮。“我已经想好烧哪几卷书了。”

星飞大惊失色,克雷笑嘻嘻地看着他。“啊,我也一样,”他说,“替我把《泥翼龙的鼻涕虫特性研究》这卷书烧掉。”

“别嘻嘻哈哈的,”海澜叫道,“克雷,你不能去,不要再说了。你很可能会死的。”

“可是,如果我不去,葛萝瑞就肯定死,”他说,“对吗?所以我必须去。”

海澜怒吼一声,全身用力朝外扑,将铁链拉得笔直。沉重的铁环深深地勒进她颈部的鳞甲里,她停了下来,艰难地嘶声喘息着。

“慢着,除非等到天亮,不然你看不到黑烟,”沙霓担忧地说,“那时红隼会不会已经来了?”

克雷刚刚生出的希望变成了一块石头,沉沉地坠在心里。他没想到这一点。也许,他不能及时赶回来,也许到最后仍是徒劳无功。

这时,葛萝瑞微微一笑,将鳞甲变成温馨的粉红色。“我知道该怎么办,”她说,“用星飞的办法。”

“待着不动,希望谁也不会注意到你?”海澜尖刻地说。

“喂!”星飞不满地叫道。

“正是如此。”葛萝瑞说。她伏下身子,趴在地面上。慢慢地,灰、黑、褐三种颜色爬上她的鳞甲,仿佛她正一点点地被岩壁吞进去。最后,她的鳞甲不再绚丽多彩,而是如实地反映出身后阴影斑驳的石壁的样子,小龙们的视线仿佛从她身体里穿了过去。

她闭上眼睛,从大家的视线里消失了。

“哇哦,”沙霓喃喃地说,“我知道你能做到,不过……没想到……”

“守护龙不知道我有这个本事,”葛萝瑞的声音从一根石笋的顶部传来,把大家吓了一跳,“大家从来没有仔细研究过雨翼龙,我觉得这是好事。我就在洞里找个角落躲起来。你用不着冒险下河,克雷,我这样躲着就好了。”

“躲多久?”星飞说,“躲到你饿死为止,还是躲到他们无意中发现你?”

“海澜以前的提议是对的,”克雷说,“我们确实应该尽早离开这里。”

沙霓不高兴地瞪了海澜一眼。“为什么我不知道?”她问道,但是没有人回答。

“好吧。”葛萝瑞叹息着说道。

洞穴的中央,突然出现了葛萝瑞绿色的眼睛,正直视克雷。“只要不是特意为了我,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在你回来救我们以前,我就一直这样待着。”

克雷感觉自己身上也泛起了那种娇艳的粉红色。葛萝瑞信任他,她相信他能做到。

他能拯救她的生命,能拯救大家。

只要他先从河里活着出去。

第七章 泅水

“我恨这东西,”海澜轻声地说,“恨死了。”她用翅膀拍打拴在身上的铁链。

“我也不喜欢。”葛萝瑞的声音响起。

“嘘──”星飞站在河岸边不满地说道。克雷站在浅水里,冰冷的河水淹没了他的爪子,他浑身一颤。他真想带支火把到水下去。他真希望自己清楚此后会遇到什么。他真的很希望自己不用单独面对那一切。

然而他必须去做。他向葛萝瑞消失的地方看了一眼。

“真的只有这个办法吗?”沙霓用尾巴拨了拨河水,“再给我一点点时间,我肯定会想出别的办法来。”

“没时间了。”克雷说。

“顺着水流往前游,”星飞对克雷说,“如果这条河通向外面的什么地方,水流会把你带过去的。”

如果,克雷心想。

“一遇到能呼吸的地方,就停下来休息,”星飞继续说下去,“要是一时找不到能露出水面的地方,千万不要惊慌,否则会更快地消耗空气。”

克雷感觉自己已经在发慌了。一想到要钻进黑沉沉的地下河,看不到一丝光亮,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需要的空气,他就害怕得全身僵硬。

他感觉有翅膀尖儿轻轻扫在自己身上,便转过身去。葛萝瑞模糊的轮廓出现在他旁边,河水绕过她,向前流去。

“快躲起来。”他轻声说。

“谢谢你,克雷,”她沉静地说道,“我永远不会承认自己说过这些话,不过……我希望你知道,如果没有你们四个的陪伴,我无法度过这六年的时光。”

“我也一样。”克雷说。如果没有葛萝瑞、沙霓、海澜和星飞,在山底深处成长的岁月将会苦不堪言。

“我也是。”星飞说。

沙霓点点头,尾巴轻轻缠住葛萝瑞的尾巴,同时握了握克雷的爪子。星飞拉住了克雷的另一只爪。

“祝你好运。”葛萝瑞说。然后,她走到岸上,隐身在暗处。

“一定要非常非常小心,克雷,”海澜急切地扯紧了环绕在腿上和脖子上的铁链,凑近他们说道,“不行的话就往回游,别不顾危险向前闯。”

“我不准你死。”沙霓加了一句,前臂抱着克雷的脖子,张开双翅拍了拍他的翅膀。

“你们也要注意安全。”克雷说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吸一口气,“不等你们着急,我就会把洞口打开了。”不能再耽搁了,他向朋友们点点头,钻进了水里。

游泳让他身上暖和了一点。不过,当他顺着通道,游进格斗室时,还是感觉鳞甲似乎已经结成了一层冰壳。他向格斗室的另一头游去,洞顶的岩石在那儿已经低得没入了水面。水流推动着他,他放松地漂了一小段,然后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水里。

格斗室闪烁的火光透进水下,他隐约可以看见石壁上有一处颜色发黑的地方。海澜说得没错,这个缺口比通向守护龙洞穴的那个小。嗯,它更低,不过又更宽些,形状倒有些像大张的龙嘴,突起的尖石就是它的牙齿。克雷向洞里看去,除了黑暗,什么都看不到。

他将一只爪子伸了进去,空空的什么都摸不到,奔腾的河水在黑暗中不停地流过他的身边。

他急速回到河面,用尽力气做了个深呼吸。这是他一辈子吸得最深、最长的一口气,但愿不是最后一口气。河水漫过他的头顶,带着令人心悸的沉寂,有如诀别。他极力让自己不去注意这种感觉。

他敏捷地划了几下水,回到水底的洞口边,然后抓紧两侧的岩石,稳住身体。他将翅膀紧紧地贴在身上,把头探进洞里,随后是肩部,接着是翅膀。翅膀被突起的尖石刮得生疼。他的前爪向外探去,摸到了一条石棱,便用力抓紧它,将自己往前拉。

肩部顺利通过。随即他便发现,肚子被卡住了。他急切地蹬着后腿,寻找借力的所在,同时极力往下趴,想让自己变得扁一些。他浑身扭动,脑子里不断地想着星飞的告诫:不要慌,不要慌,不要──

突然间,他弹了出去,猝不及防地翻了一连串跟头。他不由自主地伸出双翅胡乱拍打,极力恢复平衡。这时,他感觉左右两边的翅膀尖儿都碰到了岩石,于是便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慢慢摸了过去。

石壁逼仄地包围着他。河水流到这儿变窄了,水流更加强劲,带着他向前急冲,根本不用他用力。他已经不清楚格斗室离自己有多远了,四处都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试着向水面浮去,却被上方的岩石撞疼了脑袋。这儿没有空气,只有一条灌满了河水的狭窄通道。他甚至不敢确定这儿的空间是否允许他掉头回去。

可是我不想回去,也不能回去。

克雷强迫自己踢蹬后腿,划动翅膀,在狭小的河道内尽力向前游,同时用前爪探着路,以免自己一头撞到石壁上。耳朵眼儿里的水发出汩汩的声音,仿佛在笑话他的努力。他的心跳从没那么响过。

不知道在狭长曲折的黑暗河道中游了多久,他的胸口开始发疼了。在这以前,他没有尝试过真的憋足一个小时的气。小龙们相信他能做到,是因为有几卷关于泥翼龙的书里这样提到过。如果这是需要练习的呢?如果这是成年泥翼龙才能做到的呢?如果他的肺还不够大呢?

如果他不声不响地淹死在地底的河道里,朋友们将永远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红隼肯定会杀死葛萝瑞,而他也证明了自己确实是整个庇利亚最没用的小龙。结局真的会是这样吗?

我不会慌。

克雷紧咬牙关,第一百次向水面游去。头顶依然只有岩石,不过,似乎越来越高。真的吗?他伸开翅膀碰了碰两边的石壁,游得更快了些。

水道肯定在变宽。他已经摸不到两边的岩石了。突然,压在头顶的岩石消失不见,河水的流速顿时一缓。他似乎到了一个开阔的水潭中。克雷拍打翅膀,在阴暗的河水中不断向上浮,不停摆动的尾巴在身后推动着他。他比自己想象的沉得更深,离水面有很长一段距离。

可是──上面那些,是星星吗?兴奋之中,他差点儿喝下一大口水。他已经游出来了吗?头顶上,水面之上,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亮。他看到了好多发光的小亮点,就像从天窗里看到的夜空。

哗啦一声,他的头猛地冲出了水面。克雷快活地大叫起来,不停地吸气、呼气,吸气、呼气。他以前从来不知道空气这么可贵。

他的叫喊撞在四周的岩石壁上,随即激起一片回响。这里的空气并不清新,岩石间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渐渐消散。

他漂浮在水潭里,趾爪间感觉到水流在缓缓地移动,不知流向何处。周围一片黑暗,只有星星点点的亮光汇聚在头顶,像一道拱桥──两头隐隐地照出了远处环绕着水潭的石壁。

发光虫。

他还在山底深处,在一个聚着成千上万发光虫的岩洞里。

这种奇怪的小虫子发着一闪一闪的绿光,其中一些还垂着发光的触须,就像是一幅缀满星星的帐幔,高悬在他的头顶上,又在水潭里投下无数光点,围绕着他。在它们微淡的光亮里,他隐隐地看到了远处带有弧度的石壁。

原来还是没有从山底出去,克雷很失望。不过,至少他已经可以呼吸了。他按照星飞的建议,尽量待久一点,养精蓄锐。水里太冷了,他都感觉不到自己尾巴尖的存在了,翅膀的外缘也开始有些麻木。他尝试着向空中喷火,但胸膛里太冷,喷出的顶多算是几朵小火苗。这种寒冷几乎已经超过了他能忍受的极限,他很不情愿再次潜入水中。

然而,他还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头钻进水里。

有那么一会儿,他提心吊胆,生怕找不到原来的那股水流。他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进入这个水潭的,也不知道地下河在这个洞穴里还有没有出口。如果这个宽阔寂静的水潭是它的终点呢?他还能在汹涌的河水中逆流而上,回到朋友们身边吗?

没过多久,他发现只要自己浮着不动,就会被轻轻带走。水流还在,只是变缓了。他用力张开双翅,垂下尾巴,让自己像片树叶似的漂着,终于弄清了水的流向。然后,他重新回到水面上,朝那个方向划水前进,让自己尽可能地多在水面上待着。

借着发光虫的微亮,他看到了河水的出口,远远地在水潭的另一面。洞顶离他还很远,他还能自由呼吸着游上一会儿。

克雷挥动翅膀,划开水面向前游。这儿一片静谧,又带着几分阴森,发光虫像星星一般在头顶闪烁,有如千百万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不过,相比坚实无缝的石壁、不见一丝光亮的黑暗和没有空气的窒息,这儿还是好多了。

过了一会儿,水流又变得急了些。克雷的翅膀擦到了伸出河面的礁石。发光虫越来越少,越来越远,黑暗向他头顶罩下,就像红隼在格斗训练时朝他凌空扑击。

这时,他听到了咆哮声。

克雷竖起耳朵。是龙吗?他立即想到是红隼的声音,她发现葛萝瑞和克雷失踪后大发雷霆。不过,他知道,自己离他们太远了,不可能听得到那儿的动静。

于是他开始担心。发现克雷和葛萝瑞不见之后,红隼会有什么反应?她会惩罚他们吗——尤其是海澜。会把他们全都用铁链捆起来,让他们无力反击?

他只顾担心朋友们,过了半晌才发现,咆哮声更响了,而水流也更加湍急。突然,他狠狠地撞到水中的一块礁石上。这一下撞得他痛楚难当,失控地在水里打着圈子。他胡乱挣扎,企图抓住点什么。

他又撞到了另一块岩石,从上面弹开,接着再撞到下一块。河水汹涌,他无法控制自己,被裹挟着急速冲向咆哮声的来处。

随着一下剧烈震动,他撞到一块礁石突起的尖棱上,急忙用四只爪子紧紧地抠住了它的缝隙。滔滔河水像奔马一样从他身边掠过,仿佛伸着冷冰冰的手指,拼命地撕扯他的尾巴和翅膀。克雷用尽全力,从河里爬出来,好不容易才爬到光秃秃的岩石上,气喘吁吁地站稳了。

他紧张地用尾巴向周围扫了扫,想知道身下的岩石有多大。岩石很大,摸不到边。他一点点地向前蹭,直到很放心地相信,自己已经上了岸,躺在一片伸向河边的斜坡上。

他感觉到斜坡上有细细的水流,就在他的脚爪边汩汩地汇进河中。克雷低下头,极力理清思绪。上岸之后的寒意陡然加深,仿佛能穿透他的皮肉,纠缠盘绕在骨头上。

他咳了几下,想聚起一点火焰,然而却毫无反应。有些龙身体内总是有火──天翼龙和夜翼龙随时随地可以喷火。海翼龙和冰翼龙完全没有这个能力。至于其他龙族,比如泥翼龙,则需要一定的条件──最重要的就是温度。

想起以前多次喷火失败,克雷好像又听到了红隼嘶吼着辱骂他,说他是个废物。这一次不是,他心想,我会成功的。

虽然从来没有见过瀑布,他也猜出了那是什么声音。他很肯定,自己绝不想在漆黑中开始对瀑布的初次探索。虽然他可以飞越瀑布,但在什么都看不到的情况下,他肯定会撞到东西然后摔下去。

可是,他又不能离开这条河──能吗?

克雷将一只爪子伸进涓涓细流中,意外地发现,它的温度比河水高了一点儿。它是从哪里流过来的?上面——“上面”当然意味着那儿离地面更近,离外面的世界更近。

他吸了一口气,希望能闻到外面的气息,可是只隐隐嗅到一股臭蛋的味道。

他咬了咬牙。沿着小溪走,肯定能走到什么地方,一个不需要经过瀑布的地方。克雷展开翅膀,扶着石壁,一步一滑地踩着难以立足的岩石,顺着溪流向上走。

很快,他摸到前方有一道突起的石坎。爬过石坎后,他哗啦一声,踩进一个比小溪更深的水洼里。这里的臭蛋味儿更浓了。他试着往前走了几步,水漫到他的腿上。突然间,下腹部的软鳞间仿佛被针扎了似的疼。他咝地吸了一口凉气,踉跄着退回到石坎上。

他上举的翅膀沾到了头顶的一些东西,同样的剧痛伴随一阵颤抖刺进他的筋腱。他赶紧收回翅膀,贴在身侧,不料那针扎般的感觉也随之而来,像巨大而黏湿的水蛭一般,往鳞甲下钻了进去,又像沙丘尾巴上的毒液刺进了他身体上的一千个地方,从里到外地腐蚀着他的皮肉。

克雷惊惶地大叫一声,想沿斜坡退回地下河里,可是又一时找不到那条小溪。他跌跌撞撞,漫无目的地在光秃秃的石坎上走着,一心只想赶快摆脱那种痛楚,便朝瀑布的声音方向奔了过去。

猛然间,他被一个硬物狠狠地撞到了脑袋,倒在洞穴的地面上。

失去知觉以前,他最后的一个念头是:我让他们失望了。

第八章 夺命深渊

冰冷的水花泼洒在克雷的头上,他清醒过来,随即大吃一惊,发现自己全身泡在水里,一双强有力的爪子抓住了他的肩膀,在水下推动着他。

他心惊胆战,胡乱挣扎起来,差点儿被湍急的流水卷走。另一头龙将他的脑袋再次抬出水面,呵斥道:“别动!我在救你的命!”

克雷放松身体,听凭对方的摆布。沾在鳞甲上的黏稠毒物慢慢被冲掉,痛楚却并没有消失。慌乱过后,脑子终于清醒了一点,他扑腾着回到了水面。

“海澜!”他纵声欢呼,想张开双翅拥抱她,在黑暗中拍得水花四溅。

海澜的爪子牢牢地抓着他后背的脊板。“我说认真的,克雷,别动!”她的尾巴用力一拍,把克雷的尾巴压进水里,“我不知道这些白色的东西是什么,它臭死了,好像会腐蚀你的鳞甲。你要一直泡在水里,直到把它洗干净为止。”

海澜把他的爪子按在岩石上,扶着他对抗激流,同时还不停地往他的头上淋水。克雷极力瞪起眼睛,想看清到底是不是她,哪怕是看到一个黑乎乎的影子也好。可是这里实在是太黑了,他只好仔细感觉她贴着自己的又湿又冷的鳞甲。果然是她。

“你怎么跑出来的?”他牙齿咯咯作响地问道。在瀑布轰隆隆的水声里,他们要放开嗓门吼叫才能听到对方说的话。

“用火。”海澜说,“我后来想到,红隼用火把铁链两头熔在一起,也许用火又可以把它断开。她知道我自己做不到,又以为我们不会互相帮助,因为她一向认为这不符合‘龙的天性’。沙霓和星飞齐心合力,把火焰升到足够高的温度,对准一个铁环喷过去,才把它烧熔了。然后我就以最快的速度来追你了。”

克雷沮丧地把头靠在岩石上,挨着她的爪子。他全身鳞甲间的每一条缝隙仿佛都在尖声唱着痛苦的咏叹调。“哦,”他说,“你已经看到了,我干得多漂亮,我马上就要力挽狂澜了。”

“你会的,”海澜说,“我敢肯定,你很快就会恢复,自己走到河里去。”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翅膀。

克雷自己却一点都不肯定,不过,他并不打算在他的失误清单上再加一条“自怨自艾”。

“你看到发光虫了吗?”他换了话题,“挺神奇的,是不是?”

“啊,这有什么。”片刻之后,海澜发起光来,从她宝石蓝的腹部一直亮到尾巴上的条纹,就连鼻吻部也出现了一个个螺旋形的光斑。

洞穴里的情形模糊而昏暗地出现在他们眼前。克雷还从来没有因为能看到东西而这么高兴过。

“谢谢,”他说,“这有点不公平啊。你们这些家伙有夜视能力,我们才需要能发光的鳞片呢。”

海澜低下了脑袋,非常不寻常地带着几分窘迫。“呃,这不是为了给我们照亮的。”她说道。

克雷在水下伸展四肢和尾巴。糊在他鳞甲间的东西已经没有了,但刺痛的感觉穿透河水带来的麻木,依然清晰。“那你们发光是为了什么?”

“这个嘛……嗯……”海澜支支吾吾地说。他从没见过海澜这么扭扭捏捏的样子,这大大地激起了他的好奇心。

“快说。”他朝她泼水,催促道。

“这个,你又来了,”她说,“你故意胡说八道,不去想重要的问题。”

“我才没有呢!”克雷反驳道,“我就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你才是故意岔开话题呢。”

“好吧,说就说!”她做了个鬼脸,“在暗处发光──是为了吸引别的海翼龙。这是我们选择伴侣的办法。”说完,她一把将他的脑袋按进水里,他呛咳着又冒了出来。“你现在后悔问这个问题了吗?”

确实,他有一点儿。一想到海澜为了另一头鳞甲发光、神气活现的海翼龙离开他们,克雷就觉得自己格外像个胖胖的大泥球。

“看来,我们不能往上走,”他说,“怎么过那个瀑布呢?”他希望她别问自己的鳞甲还疼不疼,他必须咬紧牙关,忍到它消失为止。

她咧嘴一笑。“我们直接跳下去!”她说,“它能有多高呢?”

“还有,瀑布底下又有多少锋利的岩石呢?”他接着问道,“我还是想先看清楚,知道咱们要从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往下跳,拜托。”

“好吧,那就去看看。”她说着,松开他,纵身扑进水里。急流推着她迅速远去,他赶忙离开岩石,朝她跟了过去,生怕她鳞甲上的光亮消失在眼前。

“海澜!”他放声大叫。然而,在轰鸣的水声中,她根本不可能听得到。一块暗礁刮疼了他的肚子,他不由得张开嘴,吞了一大口河水。他呛得直咳嗽,朝远处模糊的光亮奋力划水,追赶过去。

突然,亮光不见了,他再次陷入无边的黑暗之中。“海澜!”他扯开嗓门大叫。

紧接着,克雷面前陡然一空。在本能的驱使下,他伸出了爪子和尾巴。一只前爪抓住了岩石上的一块突起,他急忙将它紧紧抱住。就在这一瞬间,他的整个身体都悬空了。

他摇摇晃晃地悬挂在瀑布之上。

他生怕掉下去会丢了性命,用爪子紧紧地抠着岩石的罅隙,两眼死死地闭着,也顾不上周围本来就已经伸手不见五指。饱受毒物腐蚀之苦的皮肤在鳞甲下拉紧,这会儿更是疼得钻心。他不禁为海澜感到担心,不知道她掉下去有多深。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她摔得筋断骨折,躺在脚底深渊里的样子……

忽然,他的脚被拍了一下。

“小心啊,克雷!”海澜的声音响起,充满戏谑的味道,“真的好危险哟!你会摔断爪子的!”

克雷睁开眼睛。

河水在他身边奔流而下,激起大片雪白的泡沫。泡沫离他晃荡着的双腿近在咫尺。海澜欢快地在水潭里翻着筋斗戏水,还用尾巴朝他泼水花。

“抓紧!”她叫道,“千万不要松手啊!”

“哈哈哈!”他干笑几声,用尾巴在水里搅了搅,看清下面的岩石,跳进水里,然后又从水里冒出头来。瀑布的水流温柔地拍打在他的头上。“你早知道瀑布其实很矮!”

“好像是的,”她笑嘻嘻地说,“好吧,是的。我刚才已经到了瀑布边上,然后听到了你的叫喊声,所以才回头来找你的。”

“幸好我的风格不是默默忍受痛苦,然后死得无声无息。”克雷说。不过,他还是忍不住去想,要是我没有叫出声来呢?要是我们错过了呢?

“走吧,水往这边流了。”海澜说。她带蹼的脚爪在水中一划,便嗖的一声,游到了他的前面。他跟着她,游过水潭,又进入了一条狭窄的河道,两边都是嶙峋的岩石。

“可是──”他昂起头,竖起耳朵,“我看──水声不仅是从刚才那儿来的吧?前面是不是还有?”洞穴里充满一种奇异的轰响,他听不出这是小瀑布的水声被放大了,还是混杂了别的声音。

海澜突然张开双翅,停止前进,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洞顶。“你看到了吗?”

克雷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努力看去。她鳞甲上的冷光照得不太远,他看不见洞顶可能会有的钟乳石。“没有。”

“是只蝙蝠!”海澜兴奋地一拍尾巴,激起大片的浪花,淹没了克雷。

他从水里冒出来,大口喘气。“蝙蝠?差点儿把我淹死,就为一只小蝙蝠?”有一次,一只蝙蝠不小心从天窗里飞了进来,惊慌失措地在学习室里四处乱飞,最后还是沙霓求沙丘抓住它,把它放了出去。克雷有一半的把握,沙丘其实是把它吃掉了。不过,至少他没有当着沙霓的面这么干。

“它肯定是从外面飞进来的,”海澜说,“蝙蝠要到洞外去捕食。所以,如果蝙蝠能飞进飞出,相信我们也能。我们离洞口一定不远了。”

“蝙蝠可比我们小得多。”克雷提醒她说。然而海澜已经游了起来。他也抬起了水里的翅膀,但心里还是一片忐忑。疼痛仍然持续着,好像有无数尖利而微小的牙齿,在鳞甲底下啃啮着他。

“看,”海澜在前头大叫,“有光!”

克雷快速挥动翅膀,向她靠近。河水的流速渐渐加快,对他是一件好事。

可是──水声也越来越响了吗?

他顺着河流拐了个弯,看到远处有一圈银白的亮光,还看到一个黑乎乎的影子。那是海澜的脑袋,正快速地直奔那片亮光而去。

克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月光,和他在天窗里看到的一样。这儿果然有出路,他们真的出来了。

他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几乎不用自己游。河水带着他,朝那片光亮飞驰。为什么速度这么快?前面又是瀑布吗?

一声刺耳的尖叫在洞穴里响起,回声阵阵。海澜不见了。

她又在开玩笑,老天保佑,肯定是她又在开玩笑,克雷一面在心中祈祷,一面竭尽全力向前游。被月光照亮的洞口豁然出现在眼前,接着,他毫无准备地被抛了出去。

河水流出洞口,在陡峭险峻的悬崖上飞流直下。

就在下坠前的一瞬间,克雷猛地张开双翅,乘风而起,在空中侧身转弯。

他在飞!

第九章 洞外的世界

克雷以前也飞过,在洞室里,躲着那些钟乳石,拍着翅膀绕圈子,但和此刻有天壤之别。

天地好大啊!

放眼所见,全是天空,它是那么的无边无际,好像永远也填不满。现在正是夜晚,三轮明月高挂空中,在一直生活于阴暗洞穴、只见过火光跳动的克雷眼里,竟有几分耀眼。一座座峭拔险峻的山峰刺向天空,环绕在他周围,远处似乎还能看到一线海水。

还有星星!

克雷一直以为自己透过天窗,已经认识了星星。但是,他不知道星星原来有这么多,也不知道它们仿佛汇成了一张银亮的网,撒落在夜穹之上。

他很想就这样向上飞、向上飞,永远不停,一直飞到月亮上。他很好奇有没有别的龙曾经这样做过。

这就是我们错过的世界。这么多年了……

尽管鳞甲间仍然刺痛不已,他心中的激动却丝毫不减。

“你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吗?”他在空中翻滚着,快活地大叫,“海澜!你觉得美妙吗?”

没有回答。

克雷用力一摆尾巴,停止翻滚,在空中盘旋着四处张望,但是到处都看不到海澜的影子。她不会撇下他独自飞走的,是吗?

也许她看到了远处的大海,也许她因为看到自己的家乡而情不自禁。克雷相信她不会丢下朋友,不过,他也清楚她有多么渴望回到海洋里。

他向低处的地平线望去,这一次看到了她。她在很远的下方,正狂乱地拍打着翅膀,不停地打转,急速向下坠落。

出事了。

她的一只翅膀好像出了问题。

克雷掉转身体,向下俯冲,朝她追了过去。他将翅膀紧紧地贴在身侧,极力克制下跌带来的恐慌。劲风呼啸着迎面吹来──这是风!他以前所有关于风的想象全是错的。风更像一个活的东西:它抓住他的尾巴,让他身体摇晃;它扑打他的眼睛,让他看不清东西;它掀动他的翅膀,减缓他下降的速度;它仿佛还伸出了冰凌般寒冷坚硬的手爪,狠狠地刺进他的鳞甲,划破他的皮肉。

瀑布和崖壁闪电般从眼前掠过。他会不会下降得太快了?大地飞快地向他迎过来,阴影和月光交织,全是他从未见过而又不明所以的图案。他不知道要下降多远,也不知道要过多久,以前还从来没有体验过这么长的距离。

他还能停得下来吗?那时候会疼吗?

不过,他还能看见下方的海澜。她还在不停挣扎,看来还没有摔落到地面上。他顿时又多了几分勇气。

他不停下坠、下坠、下坠,离她越来越近,直到……

克雷在超过她的一瞬间,猛地张开了翅膀。他的身体受到自下而上的狠狠一击,就像撞到了一面墙。片刻之后,他又被击打了一次,这一次的撞击来自海澜沉重的身躯,她落在了他的背上。

他被撞得翻了个身,差点儿把海澜甩出去,不过他们到底还是紧紧地抓住了对方。她拼命抱着他的脖子,克雷大幅度地扇动翅膀,在空中勉强支撑。他没有足够的力气背着她飞,但至少可以减缓她下坠的速度。

海澜惊叫一声,克雷感觉后爪好像被打了一下。片刻之后,空气中似乎伸出了许多爪子,它们抓住他的翅膀和尾巴,将两头龙扯得猛然一顿。他们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对方,往地面的树丛里掉了下去,砸断无数树枝树叶,轰然落地。

克雷摔得半天才缓过气来。海澜的尾巴压在他的嘴巴上,他将尾巴推开,坐了起来,全身的骨头嘎吱嘎吱地响,疼得好像散了架。海澜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双翅无力地摊开。克雷凑近一瞧,发现自己猜得没错:她的一只天蓝色的翅膀不正常地弯曲着,好像是脱臼了。

他伸手碰了碰那只翅膀,然后赶紧收回来,海澜也直往后缩。

“怎么回事?”克雷问。

“在铁链里挣扎的时候弄的,”海澜说,“可能是脱臼了。”

“你就这样来追我?”克雷大吃一惊,“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受伤了?”

她耸耸肩,又疼得抖了一下。“在河里没那么疼,可是,我刚想飞——”

“土!”克雷突如其来的叫喊打断了她,“我站在土地上!”他将爪子插进地里,整个儿没入土中,从嘴巴到尾巴尖儿都激动得战栗起来。

海澜站起来,定睛看着他。“啊?”她很不解。

“太棒啦!”他兴高采烈地嚷道,“你看多软啊!”说着,他抓起一把土,朝她撒了过去。

“嘿,别这样!”她大声抗议,用没受伤的翅膀挡住自己。

克雷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感受着腿边泥土的松软和温暖,还有硌着鳞甲的土块的硬实。土地的芬芳深藏着阳光的气息,泛着绿色和棕色,令他深深陶醉。和山底深处坚硬冰冷而又了无生气的石头相比,这儿的土地是亲切的,充满了生机。一条掘洞的蚯蚓从他鼻子旁经过,被他一口叼了起来。

“嗯,现在我们扯平了,”海澜说,“我救过你一命,你救过──”

“我听到了水声!”克雷大叫一声,跳起来抖抖身子。海澜赶忙躲开像雨点一样被他甩起来的泥巴。“水加土等于泥浆!”他猛地一转身,穿过树丛,向汩汩的流水声跑去。

海澜找到他时,发现他正在河边的泥滩里心满意足地打着滚。“我认为大部分龙都不喜欢把自己弄得这么脏。”她挖苦地说。

“我们这一族肯定喜欢,”克雷不在乎她的语气,“我活了这么久,还从没这么暖和过。”有生以来,他头一次感觉爪子不疼了,鳞片不再发痒,翅膀也不觉得干,他也用不着步步小心,生怕硌痛了脚爪。他感觉泥浆慢慢渗入鳞片之间,在洞穴被毒物腐蚀的痛楚随之慢慢减轻,仿佛泥浆对他有治疗作用。他幸福地叹了一口气,往泥泞的河滩里钻得更深了些。

“哇哦,”海澜把前爪探进河水里,“我们还没到泥翼龙的沼泽呢,不知道我到大海里会不会也兴奋成这样。”

“会的。”克雷说,他突然感觉自己充满了勇气和自信,“等你能飞起来就可以去了。我们能把你的翅膀弄好吗?”他侧着头,研究她的伤处。

在他们面前,悬崖高耸,激流飞坠,后方是更加雄伟的崇山峻岭。三个月亮低挂天空。克雷猜想天可能很快就要亮了,到时候他们就可以寻找作为信号的黑烟,从而找到朋友们。如果海澜不能飞,就得留守在这儿……要是有恶龙从附近飞过,她很容易受到攻击。

克雷抬头望天,突然想到他们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了一个战乱之中的世界。然而,这里看上去如此宁静,只有记忆中大龙们讲的故事才能提醒他,这个世界有多危险。他们的讲述让他把世界想象成了一个巨大的战场。站在静谧的林间空地上,听不到激战的喧嚣,看不到打斗的场面,附近连一头陌生的龙都没有,这未免让他感觉有点怪异。

不过,他知道和平之爪──进一步说,还有他们这些小龙──处于强敌环伺的境地。三位沙翼族女王对预言抱有敌意,谁想阻挠她们都会被毫不留情地杀死。至于可能对小龙下毒手的龙,更是数不胜数。

海澜扭头去看自己脱臼的翅膀。“我应该能自己解决这个问题,”她说,“我曾经在书里看到过,把关节送回原位就可以了。也许,我可以试着往树上撞一撞。”她向四周看了看,突然朝近旁的树干冲了过去。

克雷从泥浆里跳出来,一把拽住她的尾巴,将她拉了回来,制止了她这种鲁莽的行动。

“哎哟!”海澜怒吼起来,“松手!我能行!这样有用!”她恶狠狠地冲他龇着牙。

“别像天翼龙那么暴躁好不好?撞树是个馊主意,”克雷说,“给我看看行吗?”

海澜在草地上坐下来,不满地低吼着,伸开双翅。克雷转着圈子查看,又后退一步,打量她翅膀与肩部错位的地方。

“如果你能保证不动,”他说,“我应该可以把你的翅膀推回原位。”

“这是个好主意吗?”海澜说着,戒备地闪开身子。

“总比撞树好,”他不客气地说,“把爪子插进地里,准备。”

海澜紧紧地抓着地面,闭上了眼睛。克雷用前爪轻轻顺着她的肩膀摸下来,很快就发现有一块骨头从关节里脱了出来。他小心地在这块骨头周围按了按,看清了它现在的位置,也找到了它原本正确的位置。然后,他迅速而突然地将这块骨头推了回去。

“哎哟!”海澜发出一声号叫,猛地向后一缩,强有力的尾巴甩了起来,顿时将克雷扫进了茂密的荆棘丛中。

“抱歉!抱歉!”克雷高声叫嚷,从荆棘丛里挣脱出来,“我真的以为这样会有用。”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住了。海澜展开双翅,在原地转了个圈子,两边的翅膀已经恢复了对称的形状。

“确实有用,”她说,“还有一点疼,不过可以动了。你可真够狠的,克雷。”她帮忙把他的尾巴从荆棘丛里拉出来,“对不起,打到你了。”

克雷张开嘴,正想说句什么,却被海澜猛地一把按住嘴巴,不让他张开。她举起一只手,竖起了耳朵。

“什么声音?”她低声道。

克雷想扭头看一眼,但海澜把他抓得死死的,动也动不了,只好侧耳倾听。

树枝摇摆响动,有什么东西正向他们走来。

第十章 天翼族女王

“我看啊,”海澜轻声说,“动静不大,不像是龙。”

接下来,克雷又听到呼哧呼哧的喘息声,还有树枝折断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小动物,而不是食肉的猛兽。他把海澜的爪子从嘴上掰开,低声说:“也许咱们可以吃了它。”反正要等到日出才能去救其他伙伴,既然走出了洞穴,他很想试试自己的身手。

一个矮小苍白的东西走到月光下的空地上,出现在他们面前。它有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个头只到克雷的肩膀,两条细腿长长的,瘦弱的胳膊末端是几根软塌塌的秃爪子,上面没有硬指甲。它一只爪子抓着个尖东西,像是一只很大的龙爪,另一只胳膊抱着一个大袋子。

它冷不丁地看到海澜和克雷,把拿着的东西一抛,惊恐地发出长而高亢的尖叫,有点像克雷偶尔从天窗里听到的鸟叫声。

“是只食腐兽,”海澜高兴地叫道,“看,克雷!我们刚出来就亲眼看到了一只真正的、活的食腐兽。”

“它可真小,”克雷说,“不过,好像收获不少呢。”他伸爪碰了碰那个鼓鼓囊囊的袋子。那东西又尖叫起来,捂着脑袋连连后退。

“在我想象中它们应该更可怕一点,”海澜一副大失所望的样子,垂着头,鄙夷地看着它,“就这么个东西杀死了绿洲女王?没搞错吧?”她拾起它刚才拿着的金属龙爪。它约莫有普通龙爪的四倍长,“这东西看上去倒是挺锋利,不过……绿洲女王的死应该主要还是个意外。”

“我们能吃它吗?”克雷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巴。

“星飞说它们已经快要灭绝了,”海澜说,“不过,照我看,它们是造成战争的祸根,所以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吧。”她将龙爪挥了一圈,虎视眈眈地看着食腐兽。

食腐兽朝他们发出急促而怪异的声音,不停地朝袋子和龙爪示意着什么。它还模仿龙族做了一些动作,好像在试图跟他们进行交流。

“可能它想把里面的东西献给我们。”克雷说着,拿起那个袋子往下一倒。一堆宝石和装饰品稀里哗啦地掉出来,亮晶晶地撒在草地上。克雷看到了三颗硕大的红宝石,还有许多剔透的钻石散落在形形色色的金器间。

“珍宝。”海澜叫了一声,捡起一枚银质徽章。徽章表面雕有螺纹,镶着细碎的蓝宝石。

“葛萝瑞会喜欢这个。”克雷说。

“我也喜欢!”海澜说,“我知道你想给她带点漂亮玩意儿,哄她高兴,但这个是我先看到的。”

“好的,”克雷识时务地说,“那我就带点别的吧。我们能留着这些宝贝吗?”

“当然不能,”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说道,“除非你们跟我打一架。不过我可不建议你们这么干。”一头体形比克雷稍大一点的朱红色天翼龙无声无息地降落在食腐兽背后的空地上,龙角上挂着几缕烟气。食腐兽再次尖声惊叫。朱红色的龙垂下头,一口咬掉了它的脑袋。

“呸。”她立即又把它吐了出来。那颗脑袋骨碌碌滚过草地,余下的尸身这才慢慢倒下去,血涌了出来。

“啊呀,这不公平,”朱红色的龙说,“首先,总有那么多小偷打我那些漂亮宝贝的主意。其次,我抓住它们之后,它们的味道却是那么糟糕。”她捅了捅地上的尸体,“又干又瘦,味道还像鱼。真恶心。”

克雷在扩散的血泊前退开,突然觉得一点都不饿了。

“你是谁?”海澜问。她把徽章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似乎在掂量值不值得为它打一架。

朱红色的龙注视着她,黄澄澄的眼睛眯成了两道细缝。克雷发现,那头龙的身上披着缀有红宝石和琥珀的黄金链甲,看上去精美华贵。她双眼上方的鳞甲缝隙里,各镶有一排小小的红宝石,双翅顶部的隆起处用更多的红宝石镶着边。不管她是谁,能拥有这么多的宝石,肯定地位尊贵。

“你居然不知道我是谁?”陌生的龙说,“真难过啊,我伤心了。要么是我走动得太少,要么你就是个不太称职的奸细,对吗,海翼龙?”

“我不是奸细!”海澜说,“我们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我们──一直被囚禁着,可以这么说,刚刚才逃出来。”

朱红色的龙歪歪头,看向克雷。“海翼龙和泥翼龙在一起,”她说,“让我想想。你们肯定不是从我的监牢里逃出来的,除非我的记性糟糕透顶……那么,囚禁你们的是谁?烈炎?我不认为她设有牢狱,这不符合她‘要让大家都爱我’的做派。”

听到一头龙提起她有自己的监牢,克雷起了戒心,又向后退了一步。“海澜,”他轻声地说,“把东西还给她,我们走吧。”

“一头会动脑子的泥翼龙,”朱红色的龙继续说道,“这可不多见呢。”说完,她忽然气势汹汹地向海澜走去,径直踩过食腐兽的血泊,在草地上留下一个个鲜红的爪印。她的鼻孔里不时喷出一小团火焰,还有白烟源源不绝地冒出来,越来越浓地缭绕在她的双角之间。

“好吧,”海澜说着,将徽章向她递去,“我们不想惹麻烦。”

“哦,我也不想呢。”朱红色的龙说,“所以,每当麻烦来惹我,我总是很伤心的。”说完,她伸出手,将徽章连同海澜的手一把握住,狠狠地捏着。克雷刚想冲上去,却被对方喷出的一团火焰逼得急忙闪避。她恶狠狠地瞪着海澜:“谁也不能碰我的宝贝!”

“我们不知道是你的!”海澜大声分辩,“我们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哦,”那龙咝咝地说道,“我没说吗?我的名字叫赤嘉丽。不过,我强烈建议你们叫我女王陛下,如果你们还想活命的话。”

克雷不禁狠狠地吸了一口冷气。就算是他,也记得这个名字。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天翼族的女王。

第十一章 脱身

她的体形比克雷想象中的小一些──比不上红隼──然而,克雷知道,绝不能低估这位天翼族女王。她已经执掌权位三十年之久,铲除了十四个勇敢而愚蠢的挑战者,她们无疑现在已经全都死了。她是庇利亚活得最长而且最危险的女王之一,更不用说,她还是最有可能对真命小龙下毒手的龙之一,尤其在她跟烈焚结盟之后。烈焚憎恨预言,六年前就是她毁坏了那枚天翼族龙蛋。

克雷极力回想记忆中关于赤嘉丽的一切,但唯一想得起来的,就是“可怕”这个字眼。

赤嘉丽女王松开海澜,将徽章挂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后转过身去,用爪子在克雷脸上摸了一下。

“至于你,泥翼龙,你让我很好奇。我们是同盟呀,为什么你却不认得我呢?”

“我已经说过了──”海澜抢着回答,被赤嘉丽女王的尾巴一扫,立即闭口不言。

“我喜欢听泥翼龙说话,”她说,“他们的声音总是那么低沉雄浑,战战兢兢。快说!”

“我们,呃,”克雷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们一直生活在地底下……大概可以这么说……”海澜在女王背后朝他挤眉弄眼,估计应该是叫他不要透露太多。可是,他又该怎么回答呢?

他向前方巍峨的山岭看去,发现那儿的天际线上已经隐隐地透出了金光。太阳就要升起来了。他们必须去救出伙伴,而且必须赶快行动,要赶在红隼把怒火发泄在她能找到的小龙身上以前。

“我们是刚逃出来的。”他对赤嘉丽女王说。女王双眼上方的两排红宝石难以置信地高高挑起。“嗯──很荣幸遇到您──这么一位──我们感到很──”他接不下去了,唯一能想出来的词就是“害怕”。“我们要走了。”最后,他冲口而出。

“这么快?”女王说,“可是,这太狠心了呀,我讨厌话没说完就被扔在一边。关于你的事,我想知道的还有很多呢。”她的爪尖轻轻沿着克雷的下颌划过,“我认为,你们唯一该去的地方啊,就是天上,我的领地里。你们听了这话难道不觉得兴奋吗?不要说不哦,我会伤心的。我要找的就是你们。”

克雷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已经吓呆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仰起头,看着她不怀好意的琥珀色眼睛,生平第一次想到,也许红隼的话都是对的,尤其是关于待在地底躲避坏龙的那些话。

在赤嘉丽身后,海澜将食腐兽的尖爪高高举起,与克雷对视了一眼。他能感觉到她怀着和自己一样的恐惧。如果他们袭击天翼族女王,肯定会激起她的愤恨,从而为自己结下一个强大的仇敌。

可是,他们不能把实话告诉她。那样的话,她会立即把他们抓起来,要么送到她的盟友烈焚手里,要么就是直接杀了他们,让预言成为空话。他们也不能随她走,还要回到山底去拯救朋友们呢。

他微微点了点头。干吧,没别的办法。

海澜对准赤嘉丽女王尾巴上的柔软之处,用利爪狠狠地刺了进去,将她的尾巴钉在地上。

女王发出一声狂怒而痛楚的暴吼,扭过头去。一瞬间,熊熊烈火喷向四面八方。

“飞!”海澜大叫一声,就地一滚,躲开烈火,在克雷的尾巴上推了一下。克雷振翅疾飞,扑上半空,爪子还是被赤嘉丽女王的火焰烧了一下。海澜在他身旁,拍打着不太灵便的翅膀,努力地飞着。

“她很快就能脱身,”海澜叫道,“快,到山里去,甩掉她。”她沿着山崖急速升高,克雷紧紧跟上。

河水从崖壁上的洞穴涌出,跌下深渊,形成壮观的瀑布。他们越过瀑布,一直继续上升,从悬崖上飞了过去,像一股疾风,冲进一片高原的上空。这时,他们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地面乱石嶙峋,处处点缀着苍绿色的树林和灌木丛。虽然这里的地势已经很高,但却有更高的山峰耸立在眼前。它们分布在高原的北部和南部,雄伟得不可思议,宽广得令他们叹为观止。一座座山头形状突兀而奇特,就像一颗颗弯曲尖峭的龙牙,参差不齐地向远处延伸,一直伸到视野的尽头。

壮阔的景象让克雷感到无所适从。在这么辽阔的一块地方,怎么去找他们的伙伴?就算找到了,五头小龙又该怎样去拯救一个这么大的世界呢?

海澜在前面带路。她飞得很低,时而绕树转圈,时而向深谷俯冲,翅膀越挥越有力。朝阳的光辉掠过了山头,照花了克雷的眼睛。他还不习惯这么明亮的光线,而这只是黎明,真正猛烈的正午阳光还没来到呢。

“去那儿!”海澜一声高呼,对准一座山头的低洼处飞去。他们盘旋下降,落在一个很小的洞口边,那儿有一块伸出的平台。从这里望出去,高原景象一览无遗,道道山谷和连绵起伏的山峰尽收眼底。瀑布的轰鸣声已经离得很远,像隐隐的雷声。克雷提心吊胆地向下方张望,不见赤嘉丽女王的踪影。

“真不敢相信你会那样做。”他对海澜说。

“非做不可,不是吗?”她问道,不过语气中没有了往日的自信。她神情凝重地理了理颈边的鳃片,走进幽暗的洞穴查看了一番,发现里面是空的。

克雷很想安慰她,可是自己也心乱如麻。他闭上眼睛,抬起头来迎向朝阳。暖意缓缓渗进他的鳞甲,后来连骨头都暖和起来了。

“你真该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海澜站在洞口说道,“简直在发光。我一直不知道,原来泥翼龙身上也会有这么多的色彩。”

克雷睁开眼睛,低头看看自己。他向来以为自己身上只有褐色──单调的褐色鳞甲,乏味的褐色爪子,从犄角到尾巴,全是纯粹的泥褐色。可是现在,他头一次全身沐浴在旭日的光辉之中,鳞甲下方以及鳞甲之间的缝隙里,流溢着金色、琥珀色的光彩。就算是原来的褐色,此刻也变得更为深沉和丰富,就像韦伯用来存放珍贵典籍的红木箱子的颜色。

“哟。”他讷讷地叫了声。

“你真漂亮啊。”海澜打趣地说着,走进阳光里。看到她,克雷惊得差点儿倒吸一口凉气。阳光展现了克雷自己真实的色彩,同时令海澜更璀璨夺目。她浑身上下有如用蓝、绿二色的宝石雕刻而成一般,又像盛夏的绿叶遇到了湛蓝的海水。

他想起了葛萝瑞。她在阴暗的洞室中已经那么美丽,要是走到充足的光线下,他们肯定会被晃得不敢直视,要么就会被照得脑袋直发晕,连话都不能对她说了。

想到葛萝瑞,克雷放眼向群山望去。只见处处都是悬崖峭壁,绿树丛中裸露着洞穴和岩石,其中应该有无数四通八达的暗道。可是,他不知道他们藏身之处的外表是什么样的,能看到的只有一个个山峰,没有哪里有青烟升起。

太阳慢慢升起,驱赶着三个月亮,已经快要完全在天际线上露出脸来。克雷看到有几个红色的身影在远处几座山头翩跹飞舞,一开始还以为是鸟,后来看到他们周身闪电般的火焰,才知道是龙。

那儿肯定是天翼族的领地。星飞猜中了他们秘密洞穴的位置。现在的天翼族女王肯定大发雷霆,在四处搜寻他们。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怎么从群山之中逃出去呢?克雷一筹莫展。

海澜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在那儿!”她指着某处大叫。

一处斜坡上的山洞里冉冉升起一缕轻烟。克雷飞过去,在洞口上方盘旋。那个小洞敞开着,但被茂密的植物所掩蔽,他无法降落在旁边。从形状看,他认为正是那个天窗。

肯定是朋友们发的信号。

海澜飞到他身边,跟他一起绕着烟柱往洞里看。

“星飞和沙霓肯定在里面,”克雷说,“就在我们下方!”这股烟闻起来有陈年纸张的味道。星飞心爱的书卷被烧了,克雷对他感到深深的同情。

“看来我们已经很接近了,但还需要找到入口,”海澜说,“入口肯定就在附近。”她盘旋下降,落在裸露的岩石上,一步一步向前走,好像在数着步子估计从学习室到入口通道的距离。

克雷则留在空中,不停地绕着圈子。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和观察海澜脱臼的翅膀时一样──他觉得,要是自己把心静下来,仔细地观察,就能看出事物内在的联系。山腹深处的洞室他已经走了上百万次,对它们比对自己的爪子还熟悉。

瀑布的水声仍能隐隐地传到耳边,他因此能大致估计出地下河的方向。他在心中回想连接学习室和主厅的通道的大致走向,在嶙峋的山石上估计着它的方位。

“这儿,”他朝海澜喊了一声,俯冲落地,“堵住入口的石头应该在这个位置,那么连接外界的通道会伸向──”他扭头望了过去。

“那条裂谷。”海澜接口说道。不远处的岩石表面切开了一条深沟。他们向沟谷里望去,看到一条小溪流淌在铺满碎石与泥沙的沟底。“入口肯定在下面的什么地方。”

克雷纵身一跳,同时张开双翅,放缓下降的速度,落进沟里。泥巴咕唧咕唧地从他的爪缝里冒出来,与此同时,愤怒涌上他的心头。泥浆,阳光,温暖而新鲜的空气,美好的事物通通都在这里,离他们居住的洞室近在咫尺。为什么守护龙从来不把小龙们带出来?哪怕只是来到这条深沟,也会让他们的生活截然不同。

他知道,他们会说这是为了安全。他们会说这是为了保护小龙,不让远处的天翼族发现。

但是,克雷猜想,真正的原因是守护龙们不相信小龙,不相信他们不会飞走,不相信他们有足够的聪明,能不引起外界的注意。

他的爪子在泥地上留下道道深沟。小龙们从来没有证明自己值得信任的机会。也许克雷不值得吧,毕竟他有一出生就袭击同伴的劣迹,所以守护龙也许会认为,他内心深处的某种力量随时随地有爆发的可能。然而,让沙霓、葛萝瑞、星飞和海澜这么多年不见天日,是完全没有道理的。

海澜在他身边落下,朝前方一堆满是青苔的岩石点头示意。

“先去看看那边。”他们踩着泥沙与溪水,哗啦哗啦地走了过去。

克雷在前面的泥地上发现了什么。他伸出翅膀,拦住海澜。

“看!”他说,“龙的踪迹!”

新鲜的龙爪印深深地留在河岸上,其间还拖着一道龙尾的痕迹。所有这些印记都消失得很突然,似乎那头龙振翅飞上了天空。

克雷小心地把自己的脚放进其中一个爪印里,相比较之下,顿时显得他像个侏儒一样。

“如果是从我们的洞穴里出来的──对于这一点我敢肯定──”海澜说,“那就应该是红隼留下的。”

“你怎么知道?”克雷问。

海澜将自己的脚放在另一只爪印边。“足趾之间没有蹼,”她说,“因此肯定不是海翼龙。它们又是新的,所以也不会是明日视昨天留下的。你可以清楚地看到,这儿有完整的四只爪印,所以肯定也不是沙丘。”

“哦,”克雷说着,感觉自己有点傻,“当然。”

“只有去的印记,没有回来的,”海澜说着,兴奋地提高了声音,“说不定她今天早上出去找我们了。如果她还没回来,现在正是把他们救出来的最好机会。”说完,她开始沿着河岸跑了起来,顺着爪印一直往它的源头跑去,“快来,克雷,快点!”

克雷跟着她往前跑。爪印径直伸向那堆大石头。他们爬上石堆往下看,看到沟谷的石壁上赫然有一条黑黝黝的通道。除非从特定的角度去观察,否则根本无法从外部发现它。

“就是这儿了。”海澜低声说。

“为什么她不隐藏自己的行踪?”克雷有些担心,“这会不会是个圈套?”

“不会,”海澜很有把握地说,“红隼不知道我们会回来救他们。她不会这样想的。如果她是我们当中的一个,会毫不犹豫地自己逃出去,根本不理会别的同伴。”

克雷觉得很有道理。红隼从不相信龙会信守诺言,或者关心别的龙。

“她急着去找我们,这就是原因。”海澜说。克雷紧张地看了看天。要是红隼连小心谨慎都忘记了,可见她愤怒到了什么地步。

海澜钻进了通道里。克雷也钻进去,站在她旁边。现在他的身体足够暖和,可以喷出火来,所以他就喷了一小团火焰,让前头的通道被照亮了一瞬间。海澜身上的条纹慢慢亮起,他们缓步向前走去。

通道向右拐了个急弯,然后向左,接着变成了一小段很陡的下坡,很快又变得平坦,一直向前,带着他们又拐了个弯,到了尽头──那儿是一块灰色的巨石。

克雷的心在胸膛里激烈地跳动。他们真的找到了入口。

他正从外面,看着自己的囚牢。

第十二章 巨有机关

海澜用后腿站立,两手在石壁上摸索。“找一找能移动岩石的机关。”她说。

克雷朝自己这边的石壁又喷出一团火焰。石壁的表面看上去很平坦,没有什么异常,只有几道从地面一直伸到顶部的裂缝。他用爪子从上到下划过裂缝,除了觉得很疼,没有任何发现。

他在巨石周围嗅了一圈,又使劲去推了推它。和以前在里面推一样,它仍然纹丝不动。

“但愿星飞是对的,”他极力按捺心中越来越沉重的沮丧,“但愿我们真的可以从这一边打开它。”

“肯定可以,”海澜坚定地说,“会找到开关之类的东西……”她退开几步,往巨石的顶部看去。

“或者咒语,”克雷说,“如果要有咒语呢?或者是个我们没有的护身符?”

海澜眉头紧锁,盯着石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如果那样的话,他们要找一头念力龙来施咒。好几百年里,从没有这种龙出世,而且他们到底存不存在还不好说呢。”

关于魔法和念力龙,克雷唯一记得的课堂内容,就是他们拥有对物体施加法力的本领。之所以记得这些,还是因为星飞。有一天上完课后,星飞一直仰着脸孔,骄傲而坚定地说,比起任何传说中的念力龙,夜翼龙有更高的法力。

“如果真有那么厉害,为什么夜翼龙还要躲在谁也找不着的地方?”克雷曾经这样问道。

“很简单,”星飞趾高气扬地说,“因为我们身怀超凡脱俗的能力,又不想让普通的龙觉得低我们一等。”他的表情已暗示出他们确实如此。

克雷嗤笑一声。“什么超凡脱俗的能力?”他问。

“你明明知道的,”星飞恼火地回答说,“读心术,预知未来,隐身术,你忘了?”

“你才没有隐身术呢,”克雷反驳道,“我是说,你本来就是一头黑龙,在暗处不容易被发现。这不是法力。要是我躺在泥浆池里,我也会隐身了呢。”

“哦,好吧,”星飞说着,庄严地展开双翅,“我们能在黑夜里突然现身!就像整个夜空向你落下来一样!”

“这也不是法力,”克雷说,“只不过是你们这些家伙行动很鬼祟而已。”

“这不叫鬼祟!”星飞拔高了嗓门说道,“这叫光明正大!这叫威风凛凛!”他停下来,喘了口气,“而且,我们还是唯一拥有预知能力的部族,毫无疑问。”

“嗯,照我说,除非夜翼族从云端里落下来,露出真面目。不然的话,我们所知道的,全都只是传言,还有一个含含糊糊、怎么理解都可以的预言。”说完,克雷把鼻子放在石坎边上,斜着眼向下看看星飞,“我是说,除了脑子有点太聪明,你看起来不像有神奇的念力哦。”

“这个,我会有的,”星飞气呼呼地说,“也许夜翼龙要长大一点才会有。你现在应该用心看书,而不是来取笑我!”

“我没取笑你。”克雷辩解说。不过,他确实是故意逗星飞分心,不让他好好看书。当然,他从来不会得逞太久。

此刻,克雷在大石头下方的地面上乱刨一气,真心地想念起星飞来。不仅如此,他还在为星飞担心。红隼发现克雷、海澜和葛萝瑞都不见了之后,有什么反应?她有没有伤害星飞或者沙霓……她会那样做吗?

突然,他的爪子碰到了什么东西。他趴在地面上,往巨石底下看去。一根很结实的长杆卡在石头下面,固定了它的位置。

“在这里。”他低声对海澜说道。他握住杆子,想把它拔出来,试了几下之后,发现它拔不出来,但可以左右摆动。于是,他试着将杆子拨向一边。这时,巨石松动了。他立即停手,抬头向海澜看去。

“如果韦伯和沙丘在里面等着我们呢?”克雷问。

“他们阻拦不了我们,只要我们齐心合力,并肩作战。他们唯一能困住我们的办法,就是堵住这个出口。一旦把它打开……我们就自由了。”说完,海澜长长地嘘了一口气。

“好吧,”克雷咬了咬牙,“动手吧。”

他使出最大的力气拨动那根杆子。巨石发出低低的摩擦声,缓缓移到一边。主厅出现在眼前,从外面看,它竟然显得如此陌生,克雷不禁一激灵,抖了抖尾巴。

一个孤单瘦小的身影蜷伏在地下河的岸边,爪子在水里懒懒地划着。听到巨石开启的动静,她转过头来,惊讶地瞪大了灰绿色的眼睛。

“嘘──”海澜轻声说着,向她跑去。沙霓也朝她迎了上去。她张开双翅,两手捧着海澜的脸,喜形于色。

“你们成功了!”她低声叫道。

克雷向通往守护者洞室的通道看了看。虽然海澜说得没错,韦伯和沙丘打不过他们,但他也不想在这里过多地停留。“他们呢?”他轻声问道。

“我去找星飞,”沙霓说着就往学习室走去,“葛萝瑞──我不知道她在哪儿。”她抬头朝洞顶的钟乳石看了看。克雷顿时深感不安。葛萝瑞还好吗?如果在伪装状态下出了什么意外──她还能继续伪装吗?如果她从石笋上摔下来,或者撞到石头上,受伤了呢?如果──

“在这儿呢。”一个声音悄悄地在他耳边响起,一双翅膀轻轻拍了拍他。葛萝瑞修长的身影和柔若羽毛的耳朵忽闪忽闪地出现在眼前,灰黑二色的鳞甲慢慢变成了泛金的橙红色,上面洒满了深蓝的斑点。

“你没受伤。”克雷如释重负,情不自禁地用尾巴缠住了她的尾巴。

她身子有点发僵,但没有像以前一样立即缩回去,而是用她优雅的长吻轻轻碰了碰他。“当然,”她说,“我可以照顾自己,你知道的。”

也许是感觉到他的翅膀有点失落地耷拉下来,她又加了一句:“但还是要谢谢你,冒了这么大的危险来救我。”

“不客气。”克雷又高兴了起来。

星飞步履蹒跚地从学习室通道里走了出来。葛萝瑞向后退开,朝那边点了点头。

“红隼气坏了,”她说,“我躲在一边,只能听到她的声音,他们俩被烧伤了。”

克雷正想走上前去,海澜和沙霓已经跑到了星飞身边。他心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星飞的腿瘸了──被红隼咬伤,或者烧伤,或者用别的可怕方式弄伤了。

紧接着他便发现,星飞走路的样子之所以那么奇怪,是因为他背上扛着一个巨大的袋子,里面全是书。

“啊,你不要这样,”海澜把袋子从他背上拉下来,“我们用不着这些。而且,这些书你已经看过一千遍了。”

“也许有用得着的时候,”星飞又把它拉了回来,“书里记着所有能吃的东西,还有各部族的风俗习惯,还有在恶劣的天气条件下该怎么飞,还有──”

“这些由你来告诉我们就行了,”克雷说,“反正你肯定会给我们讲课的。”

“可是,如果我把什么重要的东西忘记了呢?”星飞不放心地说。

“哈,要是你真能忘记什么东西,那就比现在可爱多了。”葛萝瑞说。

“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离开,”海澜说,“趁韦伯和沙丘还没醒。”

“趁红隼还没回来。”葛萝瑞加了一句。

“多么有趣的消息。红隼跟这事也有关系?我已经找她很久了。”

五头小龙霍然转过身去。

赤嘉丽女王站在入口处,身后的通道被一队天翼龙挤得满满的。他们外形不同,喷出的火焰也形态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是庞然大物。他们不停地喷吐出小股的火苗,一个个杀气腾腾。

但没有谁比天翼族女王的威势更可怖。

第十三章 沙丘之死

“我多久没见过红隼了,嗯,六年?”赤嘉丽女王声调愉悦,与她眼中的盛怒很不协调,“这将是一个多么有趣的聚会,”她的尾巴在身后摇摆着,“我最不喜欢的龙全到齐了。”

克雷离她最近。他后退一步,靠近朋友们,同时张开了双翅。想碰他们,必须先过他这一关。他只希望她看不到自己的爪子在瑟瑟发抖。

“你跟踪我们。”海澜的声音有些发涩。

“哦,用不着,”女王说,“不知是谁用烟给我发了个可爱又有用的小信号,把我们领到了这里。真是个天才的主意。”

我的主意,克雷悚然一惊,这是我的错,我把天翼族领到这里来了。

“你……你是谁?”沙霓尖声细气地问道。

“真是的,太侮辱我了,”女王说,“你们身在我的领地里,住在属于我的群山底下。方圆数百里内,以我为尊。你居然敢不认识我?”她傲然弓起脖子,舒展珠光宝气的翅膀。

“天翼族女王赤嘉丽。”星飞失声叫着,匍匐下去,两手交叠,头部轻触地面。

“这才像话。”她说完,昂首阔步走进洞室,“三月在上,这儿可真黑。”她环顾四周,看到星飞装书的袋子,喷出一股火苗把它烧着了。

星飞盯着熊熊燃烧的书袋,呆若木鸡。克雷随着女王的行动,一点点地移着身子,恨不得把星飞沙霓,还有葛萝瑞,同时全都挡在身后。他真希望自己的个头再大一些!

“天啊,”赤嘉丽女王说着,仔细打量星飞,“你居然是头夜翼龙!”她随便一挥,便将克雷扇到一旁,仿佛他是树叶扎的一样,然后她又抓住了星飞的下颌。克雷挣扎着爬起来,向她走近了一步,立即便停住了。随着一阵盔甲摩擦的铿锵之声,众天翼龙表情冷酷地向洞穴里拥了进来。

“一头不到十岁的夜翼龙,”赤嘉丽女王将星飞的身体拨转过去,查看他的鳞甲,好像他是自己打算在晚餐时享用的一头牛,“有趣!他们一般不让幼龙离开自己的部落,生怕我们污染了他们超凡脱俗的天性什么的,”她朝他脸上喷了一股烟,他呛得咳嗽起来,“我的角斗场里还从来没有出现过夜翼龙呢。有趣,真有趣!告诉我,我现在在想什么?”

星飞的脸上满满的全是惊恐之色。

“太难了?”赤嘉丽女王嘲讽地说,“我可以给你一个提示。我在想──为什么一头夜翼龙、一头海翼龙和一头泥翼龙会躲在我的山里?还有那两个被泥翼龙可爱地护在身后的叫不出名堂的东西。”她朝葛萝瑞和沙霓甩了甩尾巴,然后俯下身去,凑近星飞。克雷顿时打了个哆嗦。“这跟某个预言没有什么关系吧,有吗?”

“怎么回事?”沙丘粗声喝问着,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看到众多的天翼龙,他猛地停下脚步,黑色的眼睛非常缓慢地转向女王。克雷头一次在他的面孔上看到了畏惧。

“韦伯!”残废的沙翼龙大喝一声,猛地向女王冲了过去。

“别过去!”沙霓尖叫,“他们会伤害你的!”

沙丘似乎没有听到这声叫喊。他抓住了赤嘉丽女王,一把将她甩了出去。“离他们远点,”他吼道,“你休想碰到他们。”

女王在半空中灵巧地一扭身,落到地面,正对着他,嘶吼连连。“现在他们是我的了。”她咆哮一声,朝沙丘扑去。

天翼族的战士纷纷朝他们的女王奔去。就在此时,韦伯冲进洞中。他毫不停顿,径直扑向他们。他尾巴横扫,逼退三名战士,同时抓伤了另一名战士的腹部。克雷从没见过他出手,这才知道,原来韦伯也会变得如此凶悍。

“后退,”克雷对沙霓说,“你快把自己藏起来。”他又对葛萝瑞加了一句。

“在你想为我们而死的时候藏起来?”她说,“不了,谢谢。”她越过他,奔向与韦伯并肩作战的海澜。克雷将沙霓推上一块大石头,然后向他们冲去。

“慢着,我也能帮忙!”沙霓大喊,“不可以吗?”

“这些小龙是神圣的。”沙丘大叫着,同时被赤嘉丽女王击中,狠狠撞在了一根石笋上。她体形比他小,但异常强壮,而他的旧伤也令他行动不便。他吃力地爬起身,大声喘息,残破的翅膀扭曲地垂在身侧。“他们是上天选中的小龙,你离他们远点!”

“如果是上天注定要我跟他们玩玩的呢?”她回应道,利爪抓住了他的残肢。他发出痛苦的号叫,鲜血从新伤上泉涌而出。“哦,慢着,是这样,”她说,“我才不在乎什么上天注定,什么预言,或者夜翼族的什么鬼话。”

她在他的翅膀上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而且,他们狠狠地得罪了我,然后又跑了。这种事我经常遇到。不过,你知道吗?最后我总能找到那些背叛者,哪怕要等上六年时间。”女王抓住沙丘的脖子,将他举起,用力按在石壁上,“对吗,红隼?”

克雷被对手击中,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两只沉重的脚爪踩住了他的尾巴和翅膀。战斗似乎瞬间停止。克雷狼狈不堪地趴在地上,看到红隼闪进了洞室之中。

“可怜的赤嘉丽,”她挖苦地说,“大家全都背叛了你。好吧,你抓住我了。放过那些没用的东西。”她甚至没有垂眼看一看小龙们。

克雷在诧异中扭过头去,与海澜对视了一眼。他万万没有想到,红隼会为了他们交出自己。她说过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他们的安全,也许她是认真的,也许这是她唯一在乎的事,无论她有多讨厌他们。

“红隼,”女王嘲讽地说道,“你的话听起来像是个命令。怎么,你的身份变了吗,从违命者变成了发令者?”

“我不会反抗,”红隼的声音又冷又硬,“我会跟你走,放了他们。这些小龙跟天翼族没有任何关系。”

“你会跟我走?”女王重复了一句,“真好笑,你还以为自己有别的路可走呢。我们已经安排了一场有趣的审判,接着是更有趣的死刑。至于这些小龙嘛……”她用尾巴朝克雷和他的伙伴们一扫,“你真不能指望我会放弃这么好的战利品。”

“他们不是战利品,”红隼不屑地说,“这是一帮废物,没有一个有用的。”

“而且我的样子还很古怪。”站在大石头上的沙霓插了一句。

女王的舌头一闪,更多的烟气缭绕在她的龙角周围。“哦,他们正好是我的角斗场需要的新鲜血液。要是放了他们,就太可悲了。我会非常非常难过的呀。”

克雷用力挣扎,但踩住他的天翼族战士的力气比他大得多,他可怜的努力甚至换不来对方低头看上一眼。现在应该是唤醒内心狂暴之气的大好时机,克雷心想。可是,他得不到任何回应,既没有突然爆发的强大力量,也没有勃发的杀气。

“把他们通通抓起来,”赤嘉丽女王喝道,“当然,除了这一个。”她轻轻晃了晃沙丘,仿佛想从一只死鸽子身上晃掉零落的羽毛。他用力抓着她的爪子,眼睛鼓了出来。“嗯,一头不能飞的残废有什么用?我很奇怪你为什么还不弄死自己,沙翼龙。不过,这事我可以代劳。”

“不!”沙霓尖叫一声,朝他们扑了过去。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随着闻之胆寒的咔嚓一声,赤嘉丽女王折断了沙丘的脖子,将他的尸身抛在石地上。

“沙丘!”沙霓哀号着,从赤嘉丽身边钻过去,伏在他身边,摇晃着他的身体。他支离破碎的翅膀无力地晃动着,鳞甲嗒嗒地敲打在石地上,黑色的眼睛里一片空洞。“沙丘,醒醒!”

哪怕克雷能挣脱那个天翼族战士,此时也已经吓得不能动弹了。沙丘死了,这全是我的错。是我想出了那个用烟发信号的主意,是我把天翼族引过来杀死了他。

我还会害死谁?

红隼此时突然发动。她扑向天翼族战士,一把扯开抓着韦伯的天翼龙。“去报信。”她嘶吼着,将韦伯推向地下河。

韦伯抢在敌人阻拦之前,冲下河岸,跳进水中,激起巨大的水花,打湿了岸边的石头,还溅到在场的每头龙的身上。就在克雷连连眨眼的当口,他已经消失在水中。

克雷想起自己游过的狭窄裂缝和长长的河道。韦伯钻得过去吗?他能逃出去吗?

“哦——”赤嘉丽女王擦去头冠上的水,说道,“和平之爪。我希望他们尝试一下,到我的天翼宫里去救你们。那肯定有趣极了,尤其是我们把他们屠杀殆尽的时候。”

天翼族战士拿着沉重的锁链,将小龙们全都捆了起来。克雷与葛萝瑞目光相遇。“隐身。”他无声地说道。她摇了摇头。

“不,我要跟你们在一起。”她小声说道。

他们走出通道,来到阳光下。锁链压得克雷的翅膀和头都抬不起来。太阳已经升上天空,金色的光芒照耀着群山。

克雷抬头望向天空,依稀看到一个黑影在高空盘旋,观察着他们,然后又飞走了。他认为那应该是明日视。对于夜翼龙的袖手旁观,他并不意外。夜翼族从来不会弄脏自己的爪子。他们只是传达预言,指点其他龙族,但一直回避纷争,对战争置身事外。

克雷的心隐隐作痛。他们原本离自由只有一步之遥,如今境况却变得更糟,比之前糟得多。隐居在山底洞穴中感觉确实像被囚禁了一样,但是他知道,相比囚禁在天翼族女王的利爪之下,简直不值一提。

二 天 翼 国

第十四章 空中囚牢

女王的囚徒都被关押在天上。

在被关押的第一天,克雷整整一天都不敢睁开眼睛。他紧紧地抓着身下的岩石不放,最后连腿都麻了。他害怕自己的视线一旦越过石头的边缘,瞥见下方令人头晕目眩的虚空,他就会失去知觉,一头栽下去。

他的翅膀被天翼族用铁夹板夹得死死的,掉下去就意味着死亡,可怕而痛苦的粉身碎骨。

转念一想,他又有点不确定。他还不知道女王打算如何处置他们。他不知道自己在赤嘉丽女王手里的下场,和这样的死亡相比,到底哪种更可怕。

他被囚禁在细长高耸的石塔顶部,在一块狭小的平台上。这儿只容他转个身或者躺下来,没有墙壁,没有房顶,只有辽阔的蓝天和日夜不停地在耳边呼啸的劲风。

第二天,一大块肉正好砸在他的脸上。

在饥饿的驱使下,他睁开了眼睛。一头非同寻常的天翼龙正绕着他所处的囚塔,一圈一圈地飞着。她的角已经长成,但牙齿仍然雪白尖利,没有磨损也没有染上污渍,看上去比他只大一两岁。她有一双亮闪闪的红铜色翅膀,上面贯穿着金色的细纹,嘴巴以及全身的鳞甲似乎都散发着烟气。她盘旋而下,落在克雷面前。看到她的眼睛,他不由得吃了一惊。那双眼睛就像两小团蓝色的火焰,在缭绕的烟气中熊熊燃烧。他以为天翼龙的眼睛一般都是橘红、琥珀或者黄色的,而面前的这头龙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就像沙霓一样。

一个血肉模糊的死东西躺在他面前,上面还有烧焦的痕迹。克雷看到那些血渍,想起沙丘被折断的脖子,顿时趴在高塔边上呕吐大作。

没想到,那头龙笑了起来。“啊,真糟糕,”她说,“可惜下面不是营房,真该让那些卫兵吃吃苦头。”

克雷不情愿地向远处望去。

一百座高耸的石塔排成巨大的圆形,他便身处其中之一。几乎每座高塔顶上都困着一头龙,就像他一样。同样,他们翅膀的外缘也都被铁夹板夹住了。圆圈中心的地面有一块巨型的碗状岩石,碗底铺满沙土,有如干涸的湖泊,是一个角斗场。四周的碗壁是高耸的陡墙,墙上有成排的营房,还有洞穴和伸出洞穴之外的露台,可供观众俯瞰角斗场上的厮杀。

他所处的高塔之下只有光秃秃的岩石。从塔上向远方瞭望,高踞群山之上的天翼国主体尽收眼底。山峰顶部的灰黑二色岩石被打造成了赤嘉丽女王的雄伟宫殿,它的底部深嵌于山体之中,里面全是通道和洞穴,上部伸向天空,壁垒森严。有许多头龙在山上忙碌着,有的在不停挖掘,有的在喷火轰碎山石,扩大宫殿的范围。他们满身尘土沙石,火焰般的体色变得像泥翼龙一般灰暗无光。

战争的利爪也在这个王国留下了肆虐的痕迹。克雷看到了倾颓的塔楼,战火烧焦的墙壁,还有半埋于龙骨中的山谷。就在他眼前,两头天翼龙将一头红龙的尸体投进了山谷之中。他们向尸体喷吐火焰,在升起的黑烟上略作盘旋,互相轻拍对方的翅膀,然后掉头飞走,留下尸体继续燃烧,最终变成一堆灰烬,几块碎骨。

在遥远的东面,克雷依稀看到一线蓝色的闪光。那是大海。

他还发现许多条细细的金属软索缠绕在自己的腿上、脖子上。刚被抓到这儿来的时候,他的心头满是恐惧和彷徨,没有留意天翼族对自己做了些什么。

金属软索同样缠绕在另外一些囚龙的脖子和腿上,将克雷与他们连在一块儿。一条软索伸向克雷左边相邻石塔上的银色冰翼龙,她正用尾巴掩着鼻子沉睡未醒;另一条软索伸向他的右边,拴着一头沙翼龙,他正焦躁而愤怒地走来走去,扯得软索不停晃动。此外,他身上还有三条软索远远地伸出去,一直伸到石塔圈的对面,混杂在交织于石碗上空、联系所有囚龙的绳网里,看不清到底伸向何处。

看来,就算赤嘉丽女王的囚徒还能飞,也必须同时起飞才行……这一百头囚龙互相牵绊,就算飞起来也无法飞远。他不禁想到,要是有一头龙从塔顶上摔下去,又会怎样呢?这些绳索会将所有的龙都连带着拉扯下去吗?

“你到底吃不吃?”围着他飞个不停的天翼龙开腔问道。

“我不饿。”克雷说着,把头钻进了翅膀底下,但耳边还是不时传来她盘旋飞翔时的拍翅声。

“不合口味吗?”她问,“我不知道泥翼龙喜欢吃什么。我们还从来没有抓过泥翼龙呢。嗯,你知道的,我们是盟友,那样的话太失礼了,我是说抓泥翼龙的话。不过,你是跟‘和平之爪’一伙的,所以泥翼族不在乎我们怎么对待你。唉,你一定要吃点东西才行呀。”

“为什么?”克雷继续把头埋在翅膀底下问道。

“因为我不希望没等我杀死你,你就饿死了。”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克雷呆了半晌,才明白她到底在说什么。他不由得把头伸了出来,怔怔地看着她。

“我还从没跟泥翼龙交过手呢,”她一边说一边绕着他飞,熟练地避开那些绳索,“因为我们是盟友嘛。所以我真的很期待。我相信,跟你打,和跟海翼龙、冰翼龙打肯定不一样。不过,女王陛下会安排你跟另外几个普通囚犯打一打,要是你被杀死了,我就没机会了。”

“那太可惜了。”克雷说。

“没错,太没劲了。不过,最带劲的应该还是跟那头夜翼龙打一场。这种事谁都没见过。要是他能看穿我的心思,我还没出手,他就知道我打算干什么,那可怎么办?”她斜举翅膀,在克雷的下方不停绕圈,“至少他在吃东西。嘿,不知道女王会不会让你们几个先打几场,然后我就只能跟你们当中的一个交手了。你觉得自己能打败夜翼龙吗?可能不行吧,嗯?”

“星飞?”克雷说,“他还好吧?他在哪儿?”他站起来,向塔圈上的囚龙望去。只要不往下看,感觉还没那么糟糕。

他看到了几头蓝色或绿色的龙,估计是海翼龙,但全都相隔太远,分辨不出到底是不是海澜。这里被关押的大部分都是海翼族、冰翼族和沙翼族──应该全是战争的俘虏。其中还有少数几头是火红或者朱红色的天翼龙。他想他们应该是出于某些原因,违背了女王的命令。

只有一名囚徒全身漆黑,有如深夜,几乎在克雷的正对面。那么远啊,克雷看不清他的脸,不过看得出星飞垂着头,纹丝不动地蹲坐着,正是他在惊恐状态下常用的“呆如石笋”的姿势。

要是他真会读心术就好了!克雷恨不得可以隔着角斗场,向对面传递消息。不过,他不知道就算可以,他要说些什么,或许只是告诉星飞,自己很抱歉以前总是取笑他,把他最心爱的书藏起来,学习的时候总是抱怨不休。

“看到他了吗?”天翼龙说,“他不怎么爱说话。”

克雷却不以为然。“你可以让他给你讲讲课,比如在烈火纪时期,龙族怎样建立部落,怎样从食腐兽手里夺取庇利亚。你就会发现,根本没办法让他停下来。”

“我会试一下。”她显然没发现克雷是在取笑星飞。这儿的光线太强烈,加上她烟气腾腾的红铜色鳞甲的反光,更加刺眼。他眯着眼睛看了看她。

“你是谁?”他问,“你是看守吗?”

“哼,才不是。我是佩丽尔,”她骄傲地答道,“女王的头号勇士。你叫什么名字?”

“克雷。”他说,“你说和我交手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我们要交手?”

“哇哦,”她说,“你是认真的?难道你是在石头底下长大的?”

“差不多。”克雷苦笑着说。

“真的?”她侧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好吧。下面是女王的角斗场,”她用尖尖的长尾朝下面指了指,“为了取悦女王陛下,那儿几乎每天都有格斗比赛。要是你赢的次数足够多,就能获得自由。”

“要多少场?”克雷问。

“我不知道,”她说,“谁都没有做到过。每当有哪头龙连赢几场之后,女王陛下就会派我出场。我把他们全都杀死了。”她摆动翅膀,耸了耸肩,“我确实很危险的哦。”

可能还很疯狂,克雷心想,她已经杀死了多少条性命?她数过吗?她在乎吗?

“你在找什么?”佩丽尔问。看到星飞之后,克雷的眼睛一直不停地在高塔圈上搜索,但既看不到瘦小的金龙,也看不到任何特殊的颜色。沙霓和葛萝瑞在哪里?

“和我一起被抓来的龙……”他说,“你知道她们在哪儿吗?”

“海翼龙在那边。”佩丽尔在他头顶盘旋,指向他和星飞之间一个深蓝色的身影。克雷从那头龙愤怒甩动尾巴的样子认出了她就是海澜。

“没意思,”佩丽尔接着说,“我跟好多海翼龙交过手。很轻松,只要你知道他们都有什么招数。”

我敢打赌海澜有你从没见过的招数,克雷心想。“雨翼龙呢?”

她歪头看着他。“这儿还有雨翼龙?”

“你不能跟她打,”他急切地说,“他们没有防卫能力──这不公平。”

“女王陛下怎么说我就怎么做,”佩丽尔说,“不过我确实没见到雨翼龙。他们没有把她带到角斗场上去。”

“还有一头沙翼龙,”克雷焦虑地说,“她个子很小,浑身金色,样子有点古怪──”

“没见过这样的龙,”佩丽尔说,“不过我会留意,如果你需要的话。”她姿态舒缓地在空中向后做了个翻滚,然后侧身绕回他的面前,“我该去热身了,为我加油!”说完,佩丽尔急速下冲,朝角斗场飞去,却又猛地一顿,飞了回来。“嘿,谢谢你跟我聊天,克雷。大部分龙都不跟我聊天。”她在他头顶环绕一周,没等他想好怎么回答,又飞走了。

他看着她闪闪发亮的红铜色身影盘旋下降,落在下方的沙地上。角斗场上已经有一些龙在活动,有的清扫场地,有的检查围墙,有的维持秩序。克雷发现,这些龙都对佩丽尔避之唯恐不及。她所到之处,天翼龙纷纷忙不迭地躲开,仿佛她身上散发着无形的毒气,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

佩丽尔看似对此毫不在意。她昂首阔步地走在角斗场边,一直扭着头看向最大的岩石露台,好像根本不担心有谁敢挡她的路。这个露台平伸在一个岩洞之外,俯视着整个角斗场。最后,她一甩尾巴,钻进了角斗场围墙上一个黑暗的门洞里。

克雷紧紧地抓着岩石,趴在平台上向下望,极力克制头晕目眩带来的想吐的感觉。可是死兔子的味道让他的努力变得十分艰难。要是把兔子的尸体从上面扔下去,会不会打到下面的天翼族战士?他已经想不起自己上次进食是什么时候了,是明日视来到洞里之前吗?那不是上辈子的事了吗?一向旺盛的食欲现在好像已经弃他而去了。

这时,龙群拥进了下方的看台,几乎是清一色的天翼龙,其中偶尔也可以看到浅黄色的沙翼龙,甚至还有一两头泥翼龙。他的心跳了起来。他的同族!他们知道他被关在上面吗?要是他们知道了,又得知他被当作和平之爪的成员,还会要求释放他吗?

看来,泥翼族和天翼族确实是战争中的盟友。以前克雷一直记不住这一点,不过从现在起,他相信自己绝对能记住了。要是星飞早点想到这一招,把我关在高塔上,在我脚下举行格斗比赛,也许我的历史成绩早就呱呱叫了。

他不知道看台过了多久才被填满,直到太阳升到头顶,阳光亮得刺眼,耳中才传来两名护卫震耳欲聋的长吼。所有在场的龙立即安静下来,一个个曲颈垂首,双翼斜张,前爪交叠,屏息敛气地等待着。

赤嘉丽女王走上最大的露台,高举双翼,朱红的鳞甲在阳光下灿烂生辉。龙族报以一阵喷火前的嘶鸣。克雷熟悉这个声音,因为每次听到它,就意味着红隼要朝他喷火了。他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天翼龙此时的嘶叫是在表示尊敬。

他向女王身边的侍卫们看去。几头身躯魁梧的天翼龙护卫沿露台排开,另有两头将一件东西从洞穴里推了出来,展现在阳光下。它由整块长条形的浅灰色大理石雕刻而成,看上去像一棵没有叶子的树。树身婀娜多姿,伸出了四根横枝。一头龙蹲踞在横枝上,尾巴缠绕着树干,浑身瑰丽的紫红色,就像浓艳的玫瑰花瓣。随着阳光慢慢落在她身上,她的鳞甲骤然绽放出缤纷的色彩──万点金光闪烁,有如璀璨的星星;紫色的涡旋就像银河;还有飘忽变幻的浅蓝色,就像是缥缈的星云。

克雷狠狠地吸了一口气,同时,下方的龙群中也响起了一片惊叹和低语。

那是葛萝瑞。在阳光下,她的模样比他想象中的更加震撼。

一根精巧的银链将她拴在树雕上,看上去并不结实,似乎很容易弄断。葛萝瑞却仿佛对逃跑没有什么兴趣。她对周围的目光视而不见,挺直修长的脖子,对着太阳凝视片刻,然后又伏在横枝上,闭上了眼睛。

护卫将葛萝瑞和树雕放在露台的角落里。女王踏步上前。

“怎么样?”她欢快而俏皮的声音响彻整个角斗场,又传到了高塔之上的囚徒们耳中,“我的新摆设好看吗?”

摆设!克雷愤怒地想道,简直把葛萝瑞当成了挂在墙上的壁毯,而不是一头有感情、有思想的龙,一头有自己的生活、有朋友关心的龙。

为什么葛萝瑞不反抗?

沙霓又在哪里?

低处座位上的龙族发出欢呼。很快,整个角斗场里掀起一片热烈的振翅声和鼓掌声。赤嘉丽女王踏上一块平坦的大石头,带着满意的神情甩了甩尾巴,示意群龙安静。

“把角斗士带上来。”她一声令下。

佩丽尔从通道里扑了出来,向群龙挥了挥手。克雷发现,喧哗声顿时沉寂下去,似乎大部分龙都不太情愿为她欢呼。

与此同时,三名天翼龙护卫飞上来,到了克雷的右边。一名护卫扯起那头沙翼龙有毒的尾巴,另外两名解开他身上的软索,将之系在平台中心的一个圆环上。沙翼龙嘶吼连连,愤怒地诅咒着,用力反抗。

那名囚徒的翅膀还被夹着,克雷一度以为自己会眼睁睁地看着他从高塔上跌下去。不过,护卫们很快就紧紧地抓住他,盘旋着朝下方的沙地飞去,将他抛在角斗场中央的一个沙堆上。

佩丽尔转身看着他,目光灼灼。

克雷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他明白,很快会有一头龙死在自己眼前。

第十五章 角半场上的杀戮

克雷不想看,然而他知道,如果真的有一天要面对佩丽尔,他应该趁现在对她的格斗技巧做一些了解。他远远地望向海澜和星飞的身影,发现他们好像也在专心地观战,角斗场上空的大部分囚龙也是一样。

一名天翼龙护卫走进角斗场中心,把翅膀拍得山响,直到所有的龙都安静下来。他向女王躬身行礼,而后大声宣布:“四场连胜、曾经愚蠢地效力于烈炎军中的沙翼龙霍里逊,对阵挑战者、女王的头号勇士佩丽尔。亮出爪子,火焰准备!开始!”

他跳出角斗场,留下佩丽尔和沙翼龙面面相对。霍里逊退到墙边,口中不断低吼。

佩丽尔昂首挺胸,大步朝他慢慢逼近,斜张的双翅反射出道道光芒。她长长的尾巴在沙地上蜿蜒游动,浑身的鳞甲仿佛仍然散发着烟火之气。

蹲伏着的霍里逊骤然跳起,从佩丽尔头顶越过,冲向角斗场的另一头。经过她身边时,他没有趁势用爪子袭击她,也没有用毒尾抽打她,唯一的目的就是从她面前逃开。

为什么他这么怕她?克雷惴惴不安地想。

佩丽尔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朝霍里逊微微一笑。他黝黑的眼睛不停地扫向两边,寻找逃生的方向,猛地又向通道冲去。

电光火石之间,佩丽尔已经拦在他面前,爪子划过了他的胸膛。在克雷看来,那只不过是轻描淡写的一划,然而霍里逊却在凄厉的惨叫声中轰然向后一倒,在沙地上翻滚挣扎。

佩丽尔抢上前,在他身上又是一划。霍里逊再次发出惨叫,被束缚的翅膀急剧地抽动,似乎拼命地想飞起来。佩丽尔又碰了碰他的翅膀,手爪停在他身上,动作很轻,甚至可以说很温柔。

霍里逊的惨叫骤然更为尖锐,变成长长的哀号,极为刺耳。

克雷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她只不过是轻轻地碰着他,别的什么都没干。

然后,佩丽尔放开他,向后退开。克雷赫然看见霍里逊的鳞甲上出现了一个龙爪形的烙印。她没有喷出一丝火焰,却似乎烧伤了他,烧焦了他的皮肤。克雷努力地看过去,看到霍里逊身上的伤痕里还在冒烟。她的爪子能冒火吗?这怎么可能?

他朝对面星飞蜷缩的身影望去,很遗憾他离得那么远,不能为自己解释这一切。

霍里逊突然暴起,发起了攻击。他朝佩丽尔扑了过去,手爪抓向她的眼睛,毒尾刺向她的心脏。

佩丽尔身子一扭,避开他的爪子,将他击倒在地。他的尾螯从她的鳞甲上弹起,亮起一点火光,随即炸出了一团火焰,迅速吞噬了霍里逊有毒的尾尖。他发出痛苦的吼叫。这一幕真是闻所未闻,克雷从没听说有什么龙能在别的龙身上燃起火来,尤其是只需要碰碰对方就能做到。

霍里逊不停地在沙地上拍打尾巴,想扑灭火苗。佩丽尔绕着他不停游走,忽地又抢身上前,在他身上又抓了一记,但是没等全身而退,就被霍里逊一个翻身,抓住了前臂。霍里逊张开翅膀抱住她,随着一声尖厉的悲鸣,他将脸主动地贴在了她的肩部。

佩丽尔定定地站着不动。烟气从他们身上升起,焦黑的斑点在霍里逊的翅膀上扩散,两只翅膀都化为了灰烬。他慢慢委顿下去,佩丽尔蹲坐在他旁边,用双翅支撑着他的身体。

沙翼龙开始剧烈地抽搐。他松开佩丽尔,身体一歪,缓缓地向沙地倒了下去。他的脸已经被灼烧得面目全非,焦黑的翅膀支离破碎,只留下一个个大洞,两只手爪的掌心都被烧焦。

克雷脑中闪电般回想起一些事情。红隼的手上也有同样的灼痕。难道她生活在天翼王国时,也曾和佩丽尔交过手?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佩丽尔站起身,垂眼看着死去的沙翼龙。看台上响起一片失望的低语。她轻轻抖动红铜色的翅膀,转身望向上方的赤嘉丽女王。

女王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啊,真没意思。”她说了一句,然后提高音量,对上方的囚徒们说道:“希望上面的诸位比这个可怜的东西勇敢一点。”

克雷前所未有地感到胆寒。佩丽尔显然是个骇人听闻的恶魔。如果霍里逊没有与她交手,也许会被很快地处死,哪怕死得很惨,也胜于为了博女王一笑而被慢慢地杀死。

“别担心,”女王展开翅膀,对观众说道,“明天会有特别节目,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的新玩意儿!但愿那一位至少能让我高兴起来,比某些龙强一点。”说着,赤嘉丽女王瞪了霍里逊的尸体一眼,又不满地看了看佩丽尔。佩丽尔低下头,眼睛看着地面。

“散了吧。”女王挥挥手,转身走了。克雷尽可能地探出身子,目送沉睡中的葛萝瑞被推回通道之中。

也许她被下了药,要不就是女王威胁过她什么,或者她生病了,或者出了更可怕的问题。

他不知道谁更令他担心,是葛萝瑞,还是一直没有音信的沙霓,或者是明天可能被扔进角斗场的星飞。女王那句“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的新玩意儿”到底是什么意思?

星飞对地图啊,日期啊,历史事件啊,还有考试,都很拿手,但是说到面对面地交手,他可算不上最强的一个。

星飞能不能在角斗场上活下来,克雷一点信心都没有。

第十六章 头号勇士

太阳即将没入山后时,克雷带着满腹的心事,昏昏睡去。他一方面替朋友们担忧,另一方面又在想着自己能做些什么。

在猎物的焦煳味儿和自己肚子的咕咕叫声中,他醒来了。两个月亮高挂头顶,第三个还只是远处山峰后面的一小团模糊的淡黄色光晕。他的眼睛终于开始适应眼前的景象。这儿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大,跟他一直居住的山底洞穴有着天壤之别。

克雷循着味儿,向身后的猎物转过头去,却差点儿惊得从平台上跌下去。

佩丽尔坐在平台的另一头,尾巴环绕在腿边,翅膀收得很紧,似乎想尽可能地缩起来。即便如此,他们俩之间也只剩下一条龙尾那么长的距离。克雷能清楚地感觉到从她鳞甲上散发出来的热力。沙霓和沙丘身上也总是暖暖的,让他感到惬意,而她却像个离得太近的火山一般炙烤着他。

“啊,真好,你终于醒了。”她说着,朝他们中间的一堆肉点头示意,“我换了些不一样的东西给你吃。嗯,我想办法让护卫放我进来的。有点儿太焦了,希望你不要介意。”她摊开两只手爪,做了个表示无奈的古怪手势。

克雷朝食物瞥了一眼,感觉闻起来像烟熏的鸭子。他想吃,但又不敢靠近佩丽尔。要是被她烧伤了呢,哪怕她不是故意的?

“我会小心的,”她猜到了他的心思,“一定待着不动,向你保证。”她看看周围已经入睡的囚龙,“我只是觉得坐在这儿不那么容易被发现,比围着你飞好一些。”

她说起话来一点也不像个恶魔。看着面前这头温和的龙,克雷无法将她与先前那个冷血杀手联系在一起。

克雷将鸭子扫到自己面前,两口就吞进肚里。它的味道像什么东西烧成的灰,一嚼就碎,感觉很奇怪。

“啊,老天,”佩丽尔说,“真快。还想再要一只吗?”

“可以了。”克雷说。

她在石头上蹭了蹭爪子。“你希望我走开吗?”

“不,”他说,她惊讶地抬起头来,“在这儿跟我聊聊天吧。”他好心地说道。

“你不怕我吗?你不是已经看到我有多厉害了吗?”

“当然怕,”他老实地说,“不过,有你做伴,比跟鸽子做伴好多了。它们整天说的不是怎么搭巢,就是商量往谁头上拉屎。”

佩丽尔大笑一声。她好像有心事,没有头一次见面时的轻快。他借着月光,仔细地看了看她。“你……你还好吧?”他问。

佩丽尔连眨了几下眼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句:“今天很古怪,是不是?”

“有什么古怪的?”

“那头沙翼龙──霍里逊,他就这么放弃了,”她说着,张了张翅膀,吓得克雷一缩脖子,“他为什么要这样?”佩丽尔继续说道,“表现太差了。也许我应该把他推开,让他继续跟我打下去。女王陛下很生气。”

“生你的气?”克雷说,“这好像不公平啊。”

佩丽尔又眨了眨眼睛。“是吗?”她说,“不公平?”她又摇了摇头,“不,女王是对的。要是对手提不起劲,我有责任让比赛激烈起来。”

“为什么你那么听她的话?”克雷问,“你──喜欢格斗吗?”其实,他真正想问的是:“你喜欢杀戮吗?”然而他又害怕可能听到的答案。如果给他机会,可以不断地杀死对手而不用负任何责任,他自己会喜欢吗?他的本性是怎样的呢?要是明天到了角斗场上,他也不得不杀死对手,他会喜欢吗?

“当然,”佩丽尔回答说,“我很擅长格斗,别的就不怎么行了。她是我的女王,我是她的头号勇士。”

“为什么会是你呢?”克雷小心翼翼地换了个方式,避开他真正的问题:你有什么毛病?

“谁都不要我,”佩丽尔很平淡地说道,“甚至没有谁敢碰我。嗯,原因你知道的。我一生下来,身体里就带着太多的火。像我这样的龙出世以后,往往会被天翼龙从最高的山顶上扔下去。我妈妈也是这么打算的。不过,赤嘉丽女王救了我,为了惩罚她,还把她杀了。”提到“我妈妈”时,她的眼神变冷了。

“哇哦。”克雷觉得有点头晕。

“嗯,”佩丽尔说,“如果你还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我在龙蛋里没孵出来的时候,就烧死了我的双胞胎兄弟。我吸走了他体内所有的火,把他烤成了焦炭。”说完她耸了耸肩。不过,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我孵出来之后,攻击过窝里的其他龙蛋。”克雷说。把这件事说出来,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至少,这是大龙们告诉我的。他们说我想杀死巢里的伙伴。我不记得了。”

佩丽尔侧了侧头。“这么说,也许我们生来就是要杀别的龙的。”她说。克雷真希望她的语气不要这么高兴。也许她说得对,也许我也能成为她这样的恶魔,如果我愿意的话。

“我不想那样,”他坦白地说,“我喜欢格斗,但我只杀过猎物。”

“女王陛下说,我应该顺应自己的天性,”佩丽尔说,“她就是这样把我养大的──让我成为我自己,让我去杀别的龙。如果你能成为真正的自己,也许你感觉会好一点。”

“我希望那不是真正的我。”克雷说。在月光下,佩丽尔的表情变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冒犯了她,“不……不是……”他结巴起来。真聪明,克雷,这话怎么接下去?“冷血杀手没什么不好的”?或者,“不过你看起来挺合适的”?“我是说──也许我生来是这样,但这就注定我永远是这样吗?我还是希望能有选择的机会。我想成为自己选择的样子,而不是天生注定的样子。对吗?你有没有──嗯,你想不想变成另外一个样子,如果可以选的话?”

“不想,”佩丽尔用爪子刨了一下岩石的表面,“我已经接受了自己现在的样子,我喜欢这样的自己。你也应该这样。”下面有声音传来,佩丽尔猛地起身,“我得走了。”她说。

“等一下,”克雷说,“拜托,明天谁上场?你能跟女王谈谈吗?让她不要派夜翼龙上场,他还不适合角斗场。”

“你开玩笑吧?”佩丽尔说,“她会大发脾气的。她很期待他的表现呢。”

“告诉她我自愿顶替他,”克雷冲口而出,“告诉好我已经准备好了,而且,我保证会打得很精彩。”

佩丽尔没听完就已经开始摇头。“不行,我被禁止跟你说话的。她知道我来看过你一次之后,很是生气。我猜你可能跟其他囚犯不一样。”

“哦——”克雷顿住了,用心地思索着。这事很奇怪。为什么赤嘉丽女王这么在意佩丽尔跟他聊天的事?“不过,你还是又来找我了?”

她搓了搓爪子,有点不好意思。“是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嗯,我觉得那样不公平。我喜欢跟你聊天。女王陛下总是没有时间跟我聊,我另外还有一个朋友,可他太老了,总是一遍又一遍地讲同一个故事。你很炫。”

看来她对赤嘉丽女王也不是那么唯命是从。这是好事。

想到这里,他发现她一直在期待地看着自己。“呃,”他说,“你……也很炫。”

佩丽尔开心地笑了,在月光下露出一口洁白闪亮的牙齿。“女王陛下就是这么夸我的。只有她关心我,她喜欢真实的我,谁也不会像她那样,不过现在还有你。”

糟糕,克雷心想。他不认为自己喜欢这个真实的她,也不确定自己想跟最后可能要杀死自己的龙做好朋友。

不过,佩丽尔身上也有一些不那么令人讨厌的东西,令他悲哀而又难堪的是,他觉得自己有点儿理解她。说不定他能劝她退出这个杀戮行动。赤嘉丽女王不让她跟他聊天,也许就是出于这个原因。

不过,在那之前,还是先想想怎么救星飞吧。

“听着,”他说,“那你可以只跟她说星飞的事吗?假装是你自己的主意?泥翼龙也挺稀罕的,不是吗?先派我出场,把他留在后面吧。而且,要是他一出场就死了,不是挺浪费吗,对不对?”一想到星飞要死了,他的喉咙就哽住了,不由得狠狠地咽了咽口水。

“你觉得他会死吗?”佩丽尔向高塔圈上的囚徒们看去。虽然此时明月当空,但也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看到星飞在平台上的那一团幽幽的黑影。“他为什么不用自己的法力?读心术什么的。”

可怜的星飞。克雷心想,一头在同族中长大的普通的夜翼龙,在星飞这么大的时候,会不会已经具备那些法力了呢?星飞会不会跟别的夜翼龙不一样?他不想让佩丽尔和赤嘉丽女王知道星飞没有法力,但又不希望因为她们以为星飞有特殊能力而让他送掉性命。

“他的法力还有点儿不稳定,”他含糊地说道,“他还没有完全长大,嗯,还在学习怎么使用它们。当然,法力正常发挥的时候,是很可怕的。”他希望天翼族对夜翼族的了解不比星飞的书上记载的更多。

“哦,”佩丽尔说,“有道理。”她沉吟着,放在前爪上的尾巴轻轻抽动。克雷悄悄地往平台边上挪过去一点点,远离她发烫的热力。“好吧,”终于,她说道,“我会试一下。”

“谢谢你。”克雷说。

佩丽尔展开翅膀,正要起飞,突然又犹豫了一下,注视着他。“你不会那样做吧,对吗?”

克雷一时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像他那样主动送掉自己的性命,”她说,“像霍里逊那样。”她咳了一声,从鼻子里喷出一个小小的烟圈。

真到了跟佩丽尔交手的时候,克雷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办。这比独自潜入地下河更可怕。他看到了她奇特的蓝眼睛,发现她显得忧心忡忡。

“我不会的。”他真诚地回答。他无法想象自己会用哪种主动求死的方式死去,也不认为自己有这个勇气。

“哦,很好,”她说,“我宁愿在公平决战中杀死你。好了,晚安。”她跃进空中,拍打翅膀,掀起的热浪径直扑向克雷。

看着她盘旋而下,飞向角斗场,他觉得心里很乱。

佩丽尔是他离开洞穴之后认识的第一头龙,如果不把赤嘉丽女王算上的话。也许她没有他想的那么奇怪,也许,在友好的交谈和暴力的生死对决之间轻松转换,对龙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他还是难以接受。

关于他的本性,她是对的吗?如果他也像她那样长大,在不断的杀戮中强大内心的恶魔,也许他操心的事就不会那么多了。也许他应该像她一样,接受这样的自己,变得像红隼期待的那么强悍。可是,那样的话,朋友们还会喜欢他吗?那样的他,更能担负起预言中的责任,还是更加担负不起了?

只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他死在角斗场上的那一刻,会知道自己对杀戮是什么感觉。

第十七章 女王的召见

第二天早上,三头血红的天翼龙护卫飞上来,解开了对克雷的捆绑。

“怎么回事?”看着他们解开腿上的软索,克雷紧张不安地问道。他已经习惯被捆绑的感觉,虽然很疼,但至少可以让他掉不下去。

“女王召见。”一名护卫冷冷地说道。

“是好事吗?”克雷问,“还是坏事?我以前没有当过囚犯,不过,实际上,也算当过,但是跟在这儿不一样。这儿……风有点大。而且,这儿还有女王,以前没有的。她经常召见囚犯吗?是不是召见之后就会放他们走?”

“闭嘴。”回答过他的护卫呵斥了一句。

“哦,好吧,”克雷说,“不过,跟我一起来的小龙,我是不是可以看到他们──”

一名护卫收紧了绑在他脖子上的绳子,咝咝地叫道:“再说一句废话,就让你在去王宫的路上发生一点不幸的意外事故。”

克雷向平台下看了看,紧紧地闭上了嘴巴。照他目前的经验看,大部分天翼龙和红隼一样,都是暴脾气。

这时,他才猛然一惊,发现自己忘记为红隼担心了。女王提到过审判,看她们说话的样子,好像以前还互相认识。护卫们架着他向角斗场飞去,他一路伸长脖子,在囚龙之中寻找她的身影。可是,高塔之上虽然有几头红色或橙红色的天翼龙,但体形和颜色都跟她不相符。

他发现星飞的平台上是空的,不由得心中一惊,打了个寒战。他肯定是在克雷睡着的时候被带走的,为什么?

落到沙地上之后,克雷仰着头,望向海澜。有三名护卫包围着她。她狂怒地甩动强有力的尾巴,朝他们又抽又打,令他们一时无法近身。

哎呀,克雷心里叫了一声,我是不是也应该这样?他对护卫们没有做出任何反抗。他环顾角斗场,不知道要不要试着逃一逃。不过,他的翅膀还被夹得死死的,而离开角斗场的门只有一个,护卫们正是将他往那儿拖的。如果拼死挣扎一番,就为了去他们眼下正要去的地方,好像有点没意义。

所以,他就乖乖地跟着他们,走进满是烟火味儿的通道里。通道里面点着火把,偶尔有阳光从头顶的岩石缝里射进来,通道宽度足够让三头龙伸开翅膀并排而行。它向上穿过山腹,一直伸向克雷在高塔平台上看到的王宫。

通道经过了一间很大的洞室,内有狭长的窗户,近洞口处还有一池清水。道道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石地上。一幅赤嘉丽女王的全身肖像挂在墙壁上。画像中的女王眼帘低垂,神态威严。克雷瞥见洞室的地面上亮晶晶地散落着一些红铜色的鳞甲,猜想这会不会是佩丽尔的栖息处。洞中再也没有其他任何东西。他突然想到,她不能睡在兽皮上,也不能看书,因为凡是她接触到的东西,都可能被她灼出个窟窿来。

可是,如果格斗是她最擅长的事,为什么女王不把她派到战场上去呢?为什么只让她在角斗场上厮杀呢?

也许赤嘉丽女王没有完全控制佩丽尔的把握。佩丽尔出去之后说不定会发现,自己不一定非得杀死谁不可。要么她就会随着性子大开杀戒,而不是按女王的意愿去行事。

没走多久,克雷就听到头顶传来一片纷乱的声音,还有嘈杂的话语声,好像有许多龙在忙个不停。通道豁然开朗,眼前出现一个宽敞的大厅,他看到了这些声音的来源。

他来到了一个没有栏杆的宽阔回廊上,离地面有两层楼高。回廊一直延伸,形成一个巨大的方形,环绕着中间的大厅。在它之上还有五层回廊,再往上就是天空。到处都是步履匆匆的龙族,他们的鳞甲反射着阳光,个个光辉夺目。各层回廊的墙壁上都开着很大的窗户,令整个大厅光线充足,地面都亮得耀眼,仿佛流淌着一道道火焰的细流。

克雷继续向前走,发现这儿的岩石地面上刻有一行镶金的爪印,一直通到他的脚下。各处的墙面上同样刻着金线,线条灵动,勾勒出火焰及云朵的图案。

克雷记得自己猜想过女王一定很富有,眼前的情形更显示了她同时也非常强大。这么多的金子就在眼前,没有谁敢挖出来据为己有。

护卫将他推向爪印指引的方向。克雷顺着印记向前走,一有机会就朝来来往往的天翼龙张望一番。天翼龙们在各层露台上飞起飞落,大步跳跃,闪避着此起彼伏的翅膀和龙尾。他们有的在半空中互相传递文书,有的运送装在桶中的清水和干净兽皮以及一盘盘的食物。大家看上去都非常忙碌,要么就是装得非常忙碌。

克雷看到一头橘红色的小龙,提着一桶满是泡沫的水向最高一层飞去。到达顶层回廊时,她的尾巴缠上了别的龙尾,失去了平衡。她向前一扑,丢了水桶。桶从八层的高处落下来,经过克雷和护卫们身边,一直掉了下去。

片刻之后,楼下传来咚的一声,紧接着又响起一声暴吼。霎时间,嘈杂声戛然而止,所有的龙都往楼下看去。

一声暴烈而熟悉的怒吼。

克雷冲到回廊边向下看去。在下层大厅的地面上,有一个金属格栅,一头龙被关在里面,就像一只被逮住的松鼠。木桶从金属格栅上滚过,泡沫和水洒了囚犯一身。

是红隼。她愤怒地抓着格栅的金属条,用力摇晃。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

克雷没有机会继续看下去。护卫将他拉了回去,推着他顺着黄金爪印向前走。

他估计那儿可能是关押重犯的囚牢。如果是这样的话,不知道红隼以前犯过什么滔天大罪,会被关进那里。她对自己加入“和平之爪”以前的生活闭口不谈,也没提过为什么会离开天翼国。他一度认为可能是因为她的脾气太坏,所以被赶了出来。现在想来,她那脾气在这个地方倒是很合适。

接下来,他不得不停止对红隼的猜想,因为他被推进了赤嘉丽女王的正殿。

女王高踞在一根雕成云朵形状的石柱上,俯视着地面的龙族。正殿与她相对的一面没有墙壁,可以直接看到脚下的峭壁怪石。其余几处的墙壁和地面上镶满了黄金嵌刻的花纹,一直铺到大殿的顶部,仿佛有一头巨龙曾经撞了进来,把黄金喷吐得到处都是。金碧辉煌的大殿强烈地反射着阳光,刚进来时克雷几乎连眼睛都睁不开。

适应这里的光线之后,他看到了葛萝瑞。她趴在那棵树上,躺在阳光里,闭着眼睛,比上一次露面时显得更加慵懒。她暗金加深蓝的鳞甲上,有泪滴形的猩红色斑点一阵阵地缓缓流过。两名天翼族士兵气势汹汹地站在她面前,不让克雷靠近。

星飞跪在女王座前,恭顺地垂着头。克雷挣脱护卫,上前蹲在朋友身边。

“你还好吗?”他小声问道。星飞抬头看了看女王,微微地摇了摇头。

“夜翼龙想告诉你,在一位女王的正殿前,不跟她打招呼而先对别的龙说话,是失礼的。”赤嘉丽女王说,“你应该先向我鞠躬,然后安静地等我开口。真是的,这些年里,他们到底是怎么教你们这些小龙的?太没礼貌了。”

“对不起。”克雷喃喃地说着,想模仿星飞的样子鞠个躬。然而,他的爪子摆不出那个优雅的姿势,翅膀也伸得怪模怪样。他趁低头的当儿,从翅膀底下朝葛萝瑞偷偷张望,却差点儿把脑袋撞到地面上。

赤嘉丽女王挑起镶嵌着红宝石的双眼,不满地哼了一声。

克雷尽可能地待着不动。

好久没有动静。葛萝瑞身前有两名护卫,将克雷带来的三名护卫站在门边。除了他们,大殿里再没有别的天翼族卫兵。沙霓还是不见踪影。

赤嘉丽女王挨个儿仔细打量自己的每一根爪子,不时地在身旁的岩石上打磨一下。

终于,外面的通道里传来一阵骚乱。听到海澜高声的怒骂,克雷忍不住转过头去。一大群天翼龙簇拥着小海翼龙,不停地拉扯她。她的身上被好几道绳索捆绑着,爪子被紧紧地按在身侧,强有力的尾巴也被绑得不能动弹。然而,她仍然顽强地伸着脖子,朝他们不停地龇牙猛咬,护卫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拖着她走上几步。

终于,他们将她拖到克雷身边,忙不迭地一哄而散。克雷满意地发现,不止一名护卫身上带着长长的抓痕,还有被咬过的伤口,看起来正是海澜的杰作。

“啊,你好呀,”女王一副欣赏的表情,“我们都在等你呢。看来你在这儿待得挺愉快?”

“你们这是犯罪,”海澜嘶声叫道,“怎么能这样对待未成年的小龙?何况还是我们!我们是──”

“真命小龙,没错,来头很大,”赤嘉丽女王说,“我明白,你们六年来一直被关在地底下,所以你们可能没有听说过,不是所有的龙都希望结束战争。”

星飞朝克雷悄悄挪近了一点。克雷感觉他想反驳什么,但还是保持了沉默。

“照我看,打仗是一件好玩儿的事,”女王继续说道,“战争为我的角斗场输送了大批的斗士,这很好地分散了本族许多龙的注意力,不然她们可能会为了王位向我发起挑战。这种事已经有七八年没出现了,给我省了好多麻烦。”

“全世界有成千上万的龙死于战争,你却心安理得。”海澜啐了一口。

女王同情地看了她一眼。“说得好像你很了解一样。你见过真正的战场吗?你亲眼见过成千上万的龙死去吗?对这场战争,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海澜的嘴巴开合了好几次,却没有说出话来。“我们学习过,”最后,她狠狠地说道,“我们知道它很可怕,还知道有无辜的龙受到伤害。”

“哦,战争可怕,这话说起来容易,”赤嘉丽女王将手一挥,“可是,如果没有战争,有些问题将更加难以解决,尤其是涉及龙族的事。对我们来说,战争就是天性。对此你应该有所了解──初次见面,你就主动攻击了我。”

说完,她扬起了尾巴。克雷看到她的鳞片上有个深深的血红色伤口,触目惊心。他忍不住一阵恶心,又感到颇为内疚。除了攻击她,有没有别的办法?要是能找到平和一点的方式解决问题,现在是否一切都不一样了?

海澜略有些不安。

“下一任沙翼族女王应该由谁来接替?”赤嘉丽女王问,“烈焚,烈炎,还是烈炽?我真想知道,根据你们在地下深处的小安乐窝里得到的智慧和经验,你们做出了怎样的选择?”

“那不是我们的错,”海澜说,“我们很想出来的。”

女王又露出一副被逗乐的表情。“那是你们自以为是,”她说,“真滑稽。好像你们出来了还能活下来似的。在最明亮的夜晚孵化的小龙最后是个什么下场,守护龙应该告诉过你们吧,没有吗?”

星飞猛地吸了一口冷气,和海澜对视了一眼,然而克雷却摸不着头脑。守护龙从没提过还有和他们一样,在最明亮的夜晚孵化问世的小龙。

“啧啧,啧啧,”看到他们脸上的惊讶之色,赤嘉丽女王说道,“哦,好吧,我就不细说了,真惨哪。”

“对不起——”克雷刚开口,星飞就踩了他一脚,叫他别说话。他推开了星飞。“哎哟,别踩我!我有问题!对不起,女王陛下,”他说,“沙霓在哪儿?她还好吗?”

“哦,那头怪模样的沙翼龙,”女王说,“我认为烈焚会很喜欢她,因为她有收集怪东西的癖好。你们真应该去看看她的王宫,太可怕了──全是两头蜥蜴啦,七趾龙爪啦,还有食腐兽玩偶,你绝对没有见过那么苍白的皮肤,”她说着打了个寒战,“把那头畸形的小龙送给她,是再好不过的礼物。”

“你不能把沙霓送给烈焚!”海澜怒气冲冲地叫道,“我们要在一起!”

“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赤嘉丽女王说,“这是我的王国。”

“葛萝瑞呢?”克雷问,“她这是怎么了?”

“她没问题,”女王说,“我可以告诉你,她很好。对我的大殿来说,她是一件漂亮的摆设。”

“可是,为什么她一直在睡觉?”克雷问。

“雨翼龙天生就是这么懒,”女王说,“你没发现吗?话说回来,泥翼龙也不是以聪明见长的,对吧?”

克雷盯着葛萝瑞。她的眼皮动了吗?她的翅膀真的轻轻地动了一下,还是他眼花看错了?她睡着了,还是在听他们说话?她介意女王那样说自己吗?

“你必须放了我们,”海澜说,“你不能破坏预言,我们会──”

“嘘——”女王说了一声。一名护卫伸出长棍,在海澜身上捅了一下。“你的多嘴多舌已经开始让我厌烦了。听着,两天之后,我们会有一场盛大的庆典,庆祝我的孵化日。我要你们全都上场,拿出拼命的劲儿给我看。不过,我也向臣民保证过,今天会有一场精彩的激战。所以,如果你们谁能上场并且获胜,那就深得我心了。就是这样。夜翼龙会报名吗?与冰翼龙决一死战,你们当中谁最有希望胜出?”

“我。”克雷和海澜异口同声地说道。星飞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一副可怜样。

“很可爱,”女王说着,朝他们眯起眼睛,“但别跟我逗着玩儿。”

“我去!”克雷说,“我很会打架,让我去。”他绝不愿眼睁睁地看着海澜被杀,更何况,如果有机会逃出这个地方,她比他更有用。

“你这是痴人说梦,”海澜恶狠狠地对他说,“每次你都输给了我,我是最厉害的。”

“不是每一次!”克雷说,“看泥翼龙上场,总比看到又是海翼龙更新鲜,不是吗?”他对女王说。

“没错。”女王沉吟着说。

“又是海翼龙!”海澜怒吼,“你竟然敢这么说?你知道我是最棒的!”

“我很喜欢你们的热情,小龙们,”女王说着,双翅一拍,“卫兵,把他们俩带走,”她朝海澜和星飞甩了甩尾巴。天翼龙护卫戒备地盯着海澜龇出的尖牙,向他们俩走去。

“至于这个嘛……”女王朝克雷一指,眯起眼睛只露出两道黄澄澄的缝隙,里面闪着恶毒的光芒,“让他准备上场。”

第十八章 死亡之息

爪子触到沙地,龙族的咆吼声从看台传进耳中,克雷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想好怎么办。

对手是一头陌生的龙,他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表现。天翼族护卫将一头嘶吼的冰翼龙扔到他的对面,他的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他对冰翼龙知道些什么?

烈日当空,地面比囚塔高处暖和多了。冰翼龙冰川般泛蓝的鳞甲间渗出了一颗颗银亮的液体。在他们上方,露台上的赤嘉丽女王面带讥笑,葛萝瑞在她旁边安稳地睡着。

还是昨天那头天翼龙走到场地中央,大声宣布:“经过上月与烈炎军队的交战,女王的监牢里挤满了冰翼族战俘。目前尚有九位幸存者。下面我宣布,本次的出场者,是连赢两场的冰翼龙冷湾!”

冷湾甩甩尾巴,朝克雷龇牙嘶吼。

天翼龙继续道:“他的对手很不寻常──是一头泥翼龙,但却不是我们的盟友。不,这头小龙藏身于我们的山底,受和平之爪的保护。他是真命小龙之一吗?要是打输了,那就绝对不是!”

哄笑声在座位上响起。然而,克雷却在离自己最近的一些面孔上看到了类似不安的表情,他认为那是一种担忧。他看到一个大看台上有一头体形庞大的泥翼龙正眉头深锁地看着自己。快阻止这一切,克雷默默地向他发出急切的恳求,想想办法!我可是你的同族啊!

然而那头泥翼龙却只是移开了目光,仿佛既不忍心看下去,又不敢离开。

天翼龙的声音还在继续。“如果这些被预言提到的小龙不负他们的盛名,骁勇善战,接下来的将是一场难忘的对决。希望你已经做好准备,即将威慑全场,泥中之龙。现在,我隆重介绍……泥翼龙克雷!张开你们的利爪,亮出你们的牙齿!开始!”

说完,天翼龙振翅飞出场外,留下克雷不停地眨着眼睛。在这之前,他从没被称作过“泥翼龙克雷”。此刻有两百来头龙包围着他,其中还包括泥翼龙,全都在准备为他即将到来的死亡而鼓掌欢呼,如果不是这样,那感觉可能会温暖一些。

冰翼龙步履平稳地朝克雷逼近,克雷得自己离“不负盛名”“骁勇善战”差了十万八千里。确切地说,不过是:杀或者被杀。在他的内心,到底有没有潜伏着恶魔,现在是揭晓的时候了。那恶魔要么可以救他一命,要么会令他从今往后憎恨自己,或者,就是两种情况同时存在。

冷湾身披淡蓝色鳞甲,那蓝色淡得就像远处山巅积雪所映出的天空的颜色。他的眼睛蓝得更深一些,目光凶狠。突起的数根龙角像冰柱做的褶领,在他头部环绕一圈。他的脖子上有一道尚未愈合的抓伤,上面还凝着已干的血渍。冷湾咝咝低吼,冰凌般锋利的牙齿间伸出了分叉的深蓝色舌头。

“呃,你好,”克雷对越走越近的冰翼龙说道,“你叫冷湾,对吗?”

冷湾一愣,停了下来,紧紧地盯着他,长舌不停地闪动。他只比克雷高一头,但看上去年纪大了许多,也强悍许多。

“我从没见过冰翼龙,”克雷说着,悄悄地后退了一点点,“其实别的什么龙我也没怎么见过,嗯,我好像在书上看到过,你们的颜色跟冰是一样的,不过我不知道冰也能有这么多种颜色,比如说,那个,蓝色。我很吃惊,不过,我觉得很酷。啊,哈哈,我不是说你冷酷啊。”

“呜——”看台上有几头龙大声鼓噪,“流血!死亡!咬他!”

“你想让我们俩都送命吗?”冰翼龙低吼道,“闭嘴,让我杀了你。”

“我不想啊。”克雷说着,又退了几步。他的眼角瞥到有什么东西在动,便抬头往天上看去,发现星飞几乎将整个身子都探出了平台,正朝自己拼命地甩尾巴、拍翅膀。这是有话要告诉他。是什么呢?

肯定是关于冰翼族的。是他们在书里和课堂上学到的东西。

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东西,从星飞那心急如焚的样子就可以看出来。

夜翼龙一直指着自己的嘴巴。火?克雷犹豫地看了冷湾一眼。他不认为冰翼龙会喷火。那还不把他们的宫殿融化了?

不过,冷湾肯定又动了动嘴巴,而且肯定不是在对克雷笑。

一股挟着无数亮点的烟气从冷湾的嘴里喷了出来。克雷就地一滚,及时闪开。他的翅膀尖还是沾到了烟气,冷到极点的寒意顿时传遍了他的全身。

啊,对了,是冰息。这个提醒很重要,谢谢你,星飞。

现在他想起来了,冰翼龙能从嘴里喷出一股股寒透骨髓的冷气。当然,对于怎样对付它,他却一点儿都想不起来。

不过,火可能有用。克雷深深地吸了口气,凝聚胸膛中的热量。冷湾脖子从旁边一弯,猛地把头伸过来,张嘴又朝克雷喷了一口气。克雷对准他的两排牙齿之间,送出一串长长的火焰。

冷湾朝后一缩,在沙地上慌乱地爬行,不停地用被夹住的翅膀拍打自己的嘴巴。鳞甲间冒出的寒气很快就把火扑灭了,但冰翼龙散发的怒气却比之前更加强烈。

“对不起,”克雷说,“听我说,我们非得拼个你死我活不可吗?要是我们──”

冷湾张开两只前爪,朝他扑了过来,打断了他的话。克雷不得不闭上嘴巴,连忙闪避,差点儿就被对方的利爪抓中。冷湾像鞭子一样细长的尾巴灵活地甩过来,在克雷脸上抽了一下,抽得他两眼发黑。

克雷本能地将翅膀高高举起,后爪飞快地伸了出去。他感觉自己抓住了什么,耳边响起了冷湾负痛的咆哮。眼睛重新看清东西后,克雷才知道,自己无意中抓到了冷湾脖子上的旧伤,伤口又流血了。

冷湾稍稍退开,用爪子小心地碰了碰脖子。他甩着尾巴,被夹住的翅膀用力拍击着空气。

怎样才能结束这一切呢?克雷心想。他感觉不到自己体内有什么恶魔正在苏醒。曾经驱使他袭击小龙们的东西,不管那是什么,已经被埋得太深。也许佩丽尔说得对,他不应该一直压制自己的天性。如果他早就接受自己狂暴的一面,也许此刻会更加强大一些,对预言的实现也更有利。不过,他不想杀死冷湾,不想杀死任何龙。

他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让海澜上场。不,我是老大,个头也最大。只要我还能上,就不能看着他们冒生命危险。他刨着地面的沙子,压低脑袋,紧盯冷湾的双眼。必须杀了他,不是吗?在我的本性里,肯定有一部分能做到这件事。

他一直希望自己的恶魔本性派不上用场。他有一个自己从来都没有承认过的想法,那就是他一心以为自己可以躲开外面的战争。他内心总是隐隐地认为,预言终究会实现,战争会终止,龙族之间的杀戮将永远消失……而他则始终用不着杀害另一头龙。

然而,预言过早地接触到了现实。是我们的错,我们不该提前逃出来。

可是,不逃却又不行,要救葛萝瑞的命──

“呜──”更多的龙加入起哄的队伍,“打得连绵羊都不如!你们在干什么?动脑子吗?少动脑子!快动爪子!挠他,挠他,挠他!”

他们的话听起来就像红隼说的一样。克雷分不清他们是在为自己鼓劲,还是为冷湾,或者说,他们无所谓,只想看哪一个先死。

冷湾四肢着地,再次朝克雷冲来,舌间咝咝声大作,好像就要喷出更多的寒气。

角斗场上嗜血的鼓噪声唤醒了克雷的记忆,他想起了自己接受过的格斗训练。红隼吼叫出来的战斗指令轰响在他的脑海中。就在冰翼龙纵身扑上前来的一瞬间,他伏身一滚,钻入冷湾身下,同时顺势在他的下腹部飞快地抓了一把,在他相对柔弱的鳞甲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然后,克雷一个翻身,站了起来,转身再次面朝对手。

冷湾大声号叫,弯下腰去。

“好──”观众大声喝彩。

“你搞什么鬼?”冷湾朝克雷大叫,“泥翼龙不是这么打的!我学习过你们的格斗技巧!”

“呃,确实不是,”克雷说,“对不住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不对,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用了天翼龙的招数,但这倒是红隼一直期待的。然而,他有一种感觉,她肯定会说不是,会说他打得不像天翼龙,而像一头孱弱的羚羊。不过,至少他好像把对手打了个措手不及。

克雷看着冷湾紧紧地捂住流血的腹部,不由得两爪紧握,深深地陷进沙地里。趁对方疏于防备,他本可以在此时发起攻击,说不定还会获胜。可是,看到自己造成的伤害,他已经够难受的了,不敢想象再干出更坏的事来──什么更坏的事?折断冷湾的脖子?想到这里,他陡地打了个冷战,仿佛又听到了沙丘脖子被折断时发出的咔吧声。无论红隼和佩丽尔怎么说都好,他绝对干不出这种事。

“好吧,你们听着,”女王的声音突然在观众的喧闹声中响起,大家顿时安静下来,“冷湾和克雷,我们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我们当中有几个还得去管理自己的王国。你们必须有一个尽快杀死对方,否则,我会亲自下去,结果你们两个。”

冷湾嘶吼一声,第三次朝克雷扑来。没有时间再想什么了,克雷直立起来,扭住了冷湾头上的附角,将冰翼龙的头扭到一边,避开了他喷出的冰息。冰息射向最底层的座位,几头龙发出忌惮的叫喊,互相踩踏着闪躲不迭。

冷湾的双爪像铁钳般箍住了克雷的胸脯,他们一起滚倒在沙地上。克雷的翅膀受到了冷湾双翅的重击,它们银光闪闪,异常有力。冷湾狠狠地抓挠他的肩膀,他的双爪却忙于扭开冷湾的头,而无法予以还击。强烈的痛楚在克雷的鳞甲间扩散。

“去死吧。”冷湾沉声吼叫。他用尾巴紧紧地缠住克雷的两条后腿,将克雷压在身下,双爪扼住了克雷的脖子,力道越来越大。

又失败了,克雷绝望地想着,双臂渐渐没了力气,最后一次失败。再过一会儿,他就会松开前爪,无力再扭开冰翼龙的脑袋。到那时,冷湾将朝克雷喷出最后的死亡气息,结束他的生命。

一切都将结束。

第十九章 毒杀

克雷闭上了双眼。他不忍心去看冷湾身后的天空,那样可以看到天幕下的那一圈囚龙。他知道海澜和星飞就在那儿,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死去。

远处传来一声号叫,冷湾的头猛地抬了起来。克雷不由得睁开眼睛,发现冰翼龙正朝头顶的囚龙看去。角斗场上的龙也纷纷抬头观望。顺着他们的视线,他看到一头蓝色的龙正在角斗场上空的绳网中猛烈地挣扎。其余囚龙乱哄哄地喊叫着,努力抓紧自己身下的平台,唯恐被下方的龙扯下去。

是海澜。她一定是奋不顾身地从囚禁她的高塔上扑了下来,想来救克雷。不过,她被绳网拦住了,此时的她就像被蛛网缠住的一只小虫子,狂暴地挣扎不休。

“上去!”赤嘉丽女王发出一声暴喝,周围的护卫立即全体腾空而起。

这是一个机会,克雷心想。冷湾被吸引了注意力,现在正是克雷杀死他的好机会。他应该如此,必须如此。如果他连没有孵化的同伴都能杀,更不用提这头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龙了。

然而他还是不忍心。他脑子里不断地想着一句话:冷湾跟我一样是被他们抓来的,为什么我就该活,他就该死?

这就是预言会破灭的原因──我。

这时,在整个角斗场上,只有克雷在看着冰翼龙,也只有他看到那一小团黑色的汁液喷溅在冷湾的脸颊和脖子上。

冷湾猛然一惊,不假思索地伸手朝脸上擦去。然而,没等他碰到自己的脸,他们俩同时听到了细微的咝咝声。克雷震惊地发现,那一小片黑色的汁液已经冒出了泡沫,还生出了黑烟,下方的龙鳞渐渐融化。

冷湾高声惨叫。

克雷从没听过这么凄惨的号叫。佩丽尔杀死的龙也曾经这样发出惨痛的呼号,然而此时他被将死的龙压在身下,那尖厉的叫声直接刺进耳朵,令他更加难以承受。

一滴汁液流进了冷湾的眼睛,在他的头部留下一个乌黑的深洞,并且从这儿开始慢慢扩散。他的一侧面颊缓缓塌陷下去,就像冰面逐渐消融。冷湾甩开克雷,紧紧地捂着自己的脖子,那汁液已经腐蚀到了他撕开的创口。

克雷捂着眼睛,止不住一阵反胃。如果死亡不可避免,为什么它不能是清洁、无痛苦而又迅速的呢?

终于,他想到一个问题,是谁朝冰翼龙喷射了毒汁?它肯定来自女王的露台。他抬头看去,那儿只有三张望向他和冷湾的面孔。所有的护卫都飞上了天空,忙着解开海澜和其他囚龙。

赤嘉丽女王,志得意满。

葛萝瑞,睡意未消。

还有佩丽尔,她……神色惊恐。

冷湾终于死了。在一片喧嚣鼓噪声中,克雷又被架回自己的高台,再次被绑了起来。他看到海澜的囚台上又加了许多道金属软索,她两边的龙仍然朝她愤愤不平地骂着,骂她差点儿害死自己。然而她却充耳不闻,只是朝克雷挥动尾巴。他感觉好了一点儿,虽然并不多。

他赢得并不公平。他没有找到能让自己杀死对方的力量,甚至根本不希望冷湾死去。是别的东西──别的龙──替他杀死了冷湾。然而,强烈的负疚感一重一重地纠结在一起,像沉甸甸的铅球,压在他的心上。他感到深深的内疚,对冷湾,对沙丘,对神志不清的葛萝瑞、不知身在何处的沙霓、在角斗场上绝无生路的星飞,还有海澜,虽然她十分悍勇,但随时可能因为做出不计后果的疯狂举动而有杀身之祸。

那天下午,天翼龙护卫在他面前扔下了一头猪。他根本无心进食,只是情绪低落地看着它在平台上乱跑,发出惊恐万状的尖叫,最后从平台边缘摔了下去。这令他越发难过起来。

为一头猎物感到难过,你可真有出息。

下午还有一场角斗,克雷一直背对着角斗场,没有观看。这次上场的是一头海翼龙和一只女王在树林里发现的食腐兽。他原以为自从绿洲女王出事之后,女王会更加小心谨慎地对待食腐兽,现在他才知道这东西有多么不堪一击,明白了为什么赤嘉丽女王对他们如此毫不在意。那只食腐兽甚至被允许携带了一件可笑的小武器,但它压根儿帮不上什么忙。格斗转眼便结束了,克雷紧紧地捂住耳朵,不去听那嘎吱嘎吱的咀嚼声,咔吧咔吧的骨裂声,还有观众的欢呼声。

那天晚上他只睡了一小会儿,而且噩梦连连,梦里全是垂死的龙。

从黑暗的梦中醒来后,看到佩丽尔又蹲踞在上次的位置,令他松了一口气。风一阵阵刮着,越来越大,寒意越来越重,就连她鳞片间散发的热力也变得可爱起来。

“哦,嗨,”她连珠炮似的说,“你今天的表现太棒了,虽然我不知道你干了什么。当时我正在看那些囚犯,然后,突然间──哇,厉害。这手段比我的还可怕。嗯,我是说,我已经很可怕了。不过,天啊,你是怎么做的?嗯,用不着告诉我,也许你想用这一招来对付我。可能会的,因为这真是骇人听闻啊。这就像──我不知道别人坐在上面,看我杀死对手时有什么感觉。今天我成了观众,心里想着自己的下场可能也是这样。就是这种感觉。不过还是很让我兴奋。你能告诉我吗?啊,不说也可以。”

“停,”克雷说,他已经被内疚和担忧折磨得心力交瘁了,“佩丽尔,不是我干的。我没有──杀死──冷湾。”

她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带出一团小小的火苗。“没关系,”她说,“我知道你不会说的。不过,我会保密的。”

“不,我是说真的,”克雷说,“可能是赤嘉丽女王下的手。她希望我赢,肯定是她趁大家都不注意,偷偷地做了手脚。”

佩丽尔一副将信将疑的样子。“我没见她露过这一手,”她说,“不过,这也是可能的。对于作弊,她肯定半点犹豫都不会有。”她伸出爪子,张开然后收紧,好像在用自己做示范,“她可能是在自己的宝库里找到了这种毒药。”

“你看到我的朋友沙霓了吗?”克雷问。后背和喉咙受了伤,他又开始觉得疼了。

“啊!是的,”她歪着头,用燃着蓝色火焰般的眼睛狡黠地看着他,“我就是为这事来的。我会告诉你她在哪里,不过,你得帮我个忙。要是你不帮我,我就不告诉你了。”

克雷想挪动一下发疼的翅膀,但是翅膀却一片僵硬,感觉干涸的血渍已经在鳞甲和背鳍上结成了硬壳。“用不着这样,佩丽尔,无论怎样,我都会帮你的。”

“真的吗?”她说,“好吧,走着瞧吧,这可不是一件容易办到的事,你可能会惹来麻烦的。要是被女王陛下知道了,我肯定要倒霉了。”说着,她不安地挠了挠身下的岩石。

“我不怕,”克雷说,“反正我的麻烦已经够多了。沙霓还好吗?”

佩丽尔的脸上现出一丝厌恶的表情,回答道:“是的,她很好,一点儿伤都没有,吃得像女王那么好,还跟所有的护卫交上了朋友。说实话,这可真有点恶心啊。”

“沙霓就是这样的,”克雷松了一口气,“你想让我做什么?”

“她告诉我,我不能看!”佩丽尔冲口而出,“整个天翼王国,只有我明天不能去角斗场。这不公平!”

“为什么?”克雷的心直往下沉。赤嘉丽女王又策划了什么新的残酷比赛?“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佩丽尔气呼呼地说,“好像是什么审判!是不是很无聊?为什么她不让我看?要不是她不让我去,我还压根儿没兴趣呢。听龙大谈特谈法律,就跟从牙齿缝里剔羊毛一样没意思。而且,审判的结果永远都一样。赤嘉丽女王就喜欢玩这套审判之后执行死刑的老把戏。没有谁被宣判过无罪。”

“红隼,”克雷说,“肯定是对红隼的审判,女王提到过。”

“哼,管她是谁,反正我要看,”佩丽尔执拗地说,“所以我想躲在这儿,在你身后……”

克雷环顾四周。左边的冰翼龙在睡觉,右边的平台还是空的。如果他站在囚台的边缘,张开翅膀,让佩丽尔趴下来,说不定可以挡住女王的视线。

他又试着张开翅膀,却疼得抖了一下。铁夹板将他的翅膀边缘压得坠了下去,仿佛向内翻卷后被钉住了一般。不过,他尽管飞不起来,却还是能张开大部分翅膀。

“疼得太厉害,”他对佩丽尔说,“嗯,我会尽量。不过,我的翅膀不能完全打开,不知道遮不遮得住你。”

佩丽尔皱了皱眉。“我瞧瞧。”她说着,不容置疑地指了指他的后背。

他转过身,把后背亮给她。她狠狠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听起来很糟糕啊,”他说着,极力扭着脖子去看自己的后背,“没有那么糟吧。红隼一直相信痛苦能带来长进,所以,相信我好了,我以前也被抓伤过。”

“我敢打赌,你没有被冰翼龙抓伤过,”她说,“他们有带刺的爪子,方便他们走动时抓紧冰块。你这个伤口,就像被爪子挠了四下,而不是一下,你能想象得出来吗?”

“呃,大概吧,”克雷说,“你在旁边我感觉好一点了。”

“真的?”

“呃,我是说,你的热量,”他说着,有几分窘迫,虽然自己不明白是为什么,“比吹风舒服多了。”

“我不会治你的伤。”她的语气充满沮丧和无奈。他感觉她的热气离自己更近了些,“如果有用的话,我就一直待在这儿好了。”

克雷想起山底深处的有毒洞窟,还有钻进鳞甲底下的刺痛,不由得想道,也许同样的办法现在也能奏效。“有一件事,”他犹豫着说,“如果不是太过分的话──我感觉,往伤口上涂点泥巴会有用。”

“天啊,当然,”她叫道,“没错!我去给你找泥巴!在这儿等着。”说完,她立即转身离开高塔,拍着翅膀飞走了。

“在这儿等着,”克雷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句,“好像我还能走到哪儿去似的,去散个步吗?”

他收紧翅膀,缩成一团,却挡不住从四面八方朝他呼啸而来的寒风。佩丽尔离开之后,囚塔上更冷了。时间慢慢过去,天上的月亮越升越高,而他的伤口也越来越疼。好不容易,他在剧烈的颤抖中,看到她盘旋而上,向自己飞来。

她的两只前爪抬着一口很大的石锅,里面满是褐色的泥浆。克雷扭着身子,看着她落在自己身后。

“从哪儿弄来的?”他问。

佩丽尔朝王宫远处的围墙扬了扬头。克雷极目望去,看到了一道不高的瀑布,在月光下微微闪亮。

“漱玉河的源头就在那边的围墙脚下,”佩丽尔说,“一直流到大海里。至少,我是这样听说的。我还从来没有离开过天翼国呢。”她将一只爪子插进石锅中的泥浆里。在克雷好奇的注视下,泥浆咕嘟嘟地冒着泡,沸腾起来。

“为什么?”他问,“你应该是本族中首屈一指的强者呀,为什么不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佩丽尔似乎吃了一惊。“我绝不会违背女王陛下的旨意!我妈妈就是这样被杀死的。”克雷突然想到了什么,但没等他抓住那个念头,佩丽尔又接着说了下去,“而且,我每天都要吃黑岩,不然就会死,女王让我永远都不缺黑岩。”

“黑岩?”克雷迷惑地问。

“天生火性太重带来的另一个麻烦,”佩丽尔耸耸肩说,“我很幸运,女王为了让我活下来,费了很多的心思。”

“如果不吃会怎样,你试过吗?”克雷问。

“试过一次,在我很小的时候,”佩丽尔不好意思地挪了挪脚爪,“我生女王陛下的气了,因为她不肯告诉我关于我妈妈的事。我想逃跑,所以先试着不吃黑岩,看看会有什么后果。然后,我就得了重病,病得快死了。”

“哦。”克雷应了一声。她说的这件事,感觉很不对,就像原本应该一片压一片的鳞甲被弄乱了。面对国内最强悍的龙,女王正好有办法,轻轻松松地就能控制住她。不过,对于天翼族复杂而危险的局势,他也不是那么在行。

“你没有挑战她的王位,也是因为这个吗?”克雷问,“我认为你们俩如果交手,你肯定能赢。”

佩丽尔气愤地叫了一声,差点儿用尾巴拍他。“我不想当女王!这想法真可怕!别再说这么大逆不道的话,转过身去。”

克雷转了个身,尽量张开翅膀。他隐隐地希望佩丽尔能用爪子为自己涂上暖烘烘的泥巴,不过,很快他又想道,这样会烫伤自己。就在这时,佩丽尔将一整锅的泥巴泼在了他的身上。

“哇──”克雷咬紧牙关,没有大声叫出来。泥浆滚烫,如红隼喷火时的气息一般灼热,他感觉自己的鳞甲都要被烫掉了。

最刺激的一刻终于过去,过了一会儿,温度变得可以忍受了。泥浆渗进他的伤口,立即减轻了痛苦。要是跟红隼上过格斗课后能有这种治疗,那该多好!

“好多了。”佩丽尔满意地说了句。

克雷活动了一下肩膀,肌肉已经放松了,感觉力气也回来了一些。“哇,这个办法对所有泥翼龙都有用吗?”

“那当然,”她说,“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其他部族的龙呢?”克雷转身看着她,问道。他想知道用这个办法能不能给朋友们疗伤,如果他们还有机会团聚并且获得自由的话。

“我看不行,”她说,“我不敢说有谁这么尝试过,因为这太古怪了。你想想,天翼族里有谁会让你往她身上抹泥巴啊?那多恶心。”

“这是全天下最舒服的感觉,”克雷说,“哦,也许排在飞翔之后,还有吃东西。老天,我饿了。”

“看来我要整晚帮你拿这个拿那个了,嗯?”佩丽尔说。

“哦,不,你用不着──”可是,她已经飞走了。

克雷蹲坐下来,尾巴绕到身前,放在两爪上,陷入了沉思。

关于佩丽尔为什么不能旁观明天的审判,他有一个非常好的解释。赤嘉丽女王曾经说过,红隼违抗了她的命令。还有,红隼的爪子上带着烧伤的痕迹。

想象红隼曾经试图杀死自己的孩子,这倒也不是太困难的事。何况当时她肯定已经发现,这个孩子有问题。

佩丽尔以为她的妈妈已经死了。当她得知红隼就是她的妈妈,而且还活着,会有什么反应?

第二十章 荒唐的审判

那天晚上,佩丽尔一共为他带来了三只兔子,另外又送了两锅泥浆。她一直守在平台的边上,身上的热力将克雷后背上的泥巴烤得始终没有变冷。

噩梦也被驱赶得无影无踪了。跟她聊天的时候,他内心的负罪感似乎轻了些。他知道,这很奇怪:佩丽尔害死的龙比他多得多,可是她却并不为此烦恼。他希望自己也能这样无忧无虑。要是他还要上角斗场,也许可以向她请教关于心中恶魔的事。

“不会有谁发现你不见了吗?”太阳在遥远的海平面上冉冉升起。

她摇了摇头。“只要我一直待在这儿,躲在你身后,不被他们发现,”她说,“他们就会以为我一整天都在下面的洞穴里找黑岩。”

“连护卫都能瞒过去吗?”

“他们中午才会来给囚犯送吃的,”她说,“审判从清早就开始了。你看,看到了吗?”她向他走近了一点,越过他的翅膀向下看去。

克雷俯视地面。天翼龙已经开始陆续进场。比起观看角斗比赛的时候,这一次他们安静了许多,气氛也压抑了许多。天翼族士兵拖出两块大石头,放在沙地上,其中一个士兵往地里插了三个大铁环,摆成了三角形,然后将粗重的链条系在铁环上。

“快,打开翅膀,”佩丽尔嘘声道,“她来了。”

克雷急忙把翅膀张开。赤嘉丽女王缓步走出露台。她已经换下金链甲,只有一件缀着钻石的黑色贴身环甲护住躯干。佩丽尔小心翼翼地缩着身子,躲在克雷背后,其实女王根本没有抬眼向囚犯们看过来。葛萝瑞这次没有出现──审判不需要装饰品,克雷猜想。

终于,红隼被拖了进来。她嘶吼着,不停地朝身边的护卫吐唾沫。一根铁链绑住了她的长吻,不让她喷火,还有更多的粗铁链缠住了她的四肢和尾巴,防止她暴起袭击。

“真奇怪,”克雷悄声对佩丽尔说,“我一直很讨厌红隼,不过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还是让我很生气。”

“你怎么认识她的?”佩丽尔问。

“她是抚养我们长大的三头守护龙之一,在山底的洞穴里。”克雷解释说,“他们不太喜欢我们,不过他们的责任是保护我们的安全,直到和平之爪回来,将我们交给他们,去实现预言。”说着,他停了下来,用力地咽了咽口水,因为他想起了沙丘,还有韦伯──他活着游出地下河了吗?

“至少你身边还有这么个角色。也许,就算是糟糕到极点的父母,也比没有父母好。”佩丽尔说。克雷低头看看赤嘉丽女王,拿不准这话到底对不对。对于佩丽尔来说,她是最接近于母亲的角色,但什么样的母亲会让自己的女儿天天用残忍的方式屠杀同类?

佩丽尔与其有她,还不如谁都没有。沙丘和韦伯还不算太糟,要是让克雷选择跟红隼过日子,还是独自长大,他还有点拿不定主意。

如果他没有猜错,红隼是佩丽尔的生母,她对待佩丽尔会比赤嘉丽女王更好吗?如果她曾经打算把佩丽尔扔下山崖,想必也好不到哪儿去。至少,女王让佩丽尔活了下来。

他希望佩丽尔不要因为看了审判而难过。要不要告诉她,红隼是她的妈妈呢?可是,要是他错了呢?

“我有自己的父母,”他只是说出这么一句,“就在泥翼王国里,那儿有一对夫妻,正盼着我回去。我总有一天会找到他们。”

他看不到佩丽尔的脸,不过,她的沉默意味深长。她认为他不能活着离开这个地方,或者说,她认为如果他离开了,代价将是她自己的性命。

这是他不愿意去想的事情。

那头负责主持的天翼龙跳上其中一块大石头,展开两只血红的翅膀。

“他叫沃米尼恩,”佩丽尔悄声说,“女王陛下的长子,他是控方的代表。”

“为什么赤嘉丽要这么麻烦,搞这个审判呢?”克雷问,“干吗不直接杀掉对方?”

“只有天翼族才有审判,”佩丽尔说,“女王陛下喜欢看这种表演,她认为,这样会显示她是一位公正贤明的统治者。”

克雷忍住了表示不相信的一声哼哼。

又一头天翼龙爬上了另一块大石头。他的鳞甲是一种陈旧褪色的红,好像被砂岩长时间地打磨过。他的行动很迟缓,尾巴无力地拖在身后,就像拖着一具尸首。

“那是鹗斯普瑞,”佩丽尔讲解道,“他是辩方,不算很棒,不然早就保不住脑袋了。他很老了,眼睛也几乎全瞎,不过对我很好,因为我愿意听他讲过去的故事。他说他以前有堆积如山的珍宝,后来有个食腐兽想偷他的宝贝,还把他的尾巴弄得瘫痪了,最后他还是把食腐兽吃掉了。现在他已经飞不起来,所有的宝物都献给了女王陛下,她便同意让他一直住在这儿。”

“多么苛刻的条件。”克雷说完,便感觉一阵热浪袭来,佩丽尔愤愤不平地扭了扭身子。

“过去,也就是在烈火纪以前,”她一副说教的口吻,“那时候我们还没有各位女王的统治,没有军队,食腐兽杀害了大批龙族,他要是活在那时候或许连命都没有了。而现在,在各位女王的率领下,我们统治了整个世界,龙族的各部落之间还能互相帮助。”

“你的口气好像星飞,”克雷说,“上完课要考试吗?”

“提到星飞,他不肯跟我说话,”她说,“就算我让他讲讲烈火纪的历史,他也不肯开口。他把鼻子埋到翅膀底下,理都不理我。”

“哎呀。”克雷说着,朝远处意志消沉的黑龙看去,“他的心情一定差到了极点。”

佩丽尔闭上嘴,不再说话。克雷恨不得能朝星飞大喊大叫,告诉他,他们会想办法逃出去的。不过,就算他真的扯破嗓子叫嚷,海澜也许听得到,星飞还是不行。况且,把逃跑的想法喊得整个角斗场都听得到,恐怕不是什么好主意。

不管怎么说,审判即将开始。赤嘉丽女王拍拍翅膀,场内一片肃静,等着她开口。

“忠实的臣民们,”她说,“这头龙,红隼,过去的天翼族成员,被指控犯有最严重的叛国罪──违抗我的命令。下面由沃米尼恩代表控方发言。”

“女王陛下,”沃米尼恩握爪鞠躬,开口说道,“事实很清楚。您发布了一道命令,而红隼公然违抗,并逃出王国。在过去的六年里,她藏身在属于您的群山底下,为‘和平之爪’的活动提供了帮助和支持,那是一个同样违抗您的旨意的组织。她应该被执行死刑,在漫长的痛苦中死去,审判完全没有必要浪费时间。”

旁听的龙族发出喷火前的嘶吼,愤怒地拍打着翅膀。红隼怒视女王,被捆住的嘴巴和鼻孔里冒着黑烟。

“说得好,”女王赞赏地朝沃米尼恩点点头,“下面由鹗斯普瑞代表辩方发言。如果他在审判期间要这么一直睡下去,那就算了。”

周围响起一片凑趣的哄笑。

鹗斯普瑞往女王那边伸长脖子,然后又朝红隼伸过去,好像想凑近一些,将她们看清楚。

“女王陛下,”他的声音很苍老,但是还能让上方的囚犯们听得到,“我确实有几句话要为囚犯辩护。”

女王缓缓摆动身后的尾巴,低头盯着他。“当然,”她说,“这正是你在这儿的原因,说吧。”

鹗斯普瑞清清嗓子,咳出一大团黑烟。在场的每一头龙都倾着身子,凝神细听。佩丽尔在克雷的翅膀底下偷偷向外张望,滚烫的热力逼向他的鳞甲,让他悚然一惊。

“首先是关于违抗命令的指控。红隼确实没有听从您的号令,但是,后来您在她出逃之后,不是发布了相反的命令吗?”

什么?克雷有点儿听不懂老龙在说什么。这件事跟佩丽尔没有关系吗?

“鹗斯普瑞,”女王嘶声道,“简短地说,否则就不要说。我还要向你指出,这其中的一个选择比另一个选择聪明得多。”

“请原谅,女王陛下,”老龙展翅说道,“我必须说。红隼曾经是您最忠诚的士兵之一。她在您的旨意下,被派去执行繁衍后代的任务,并带回了一枚龙蛋。在孵化之前,那枚龙蛋里被发现有两头小龙。”

在克雷的身后,佩丽尔吃惊地吸了一口气,声音之大,几乎连下面的龙都可以听得到。克雷急忙扇动翅膀,掩饰这个声音。幸好,谁都没有抬头看,所有的视线都聚集在审判上。

“这些大家都知道,”女王打了个呵欠,“快点说到我们对她执行死刑那部分。”

“幼龙带有天生的不足,”鹗斯普瑞不为所动,继续说下去,“一头火性太强,一头却太弱。按照天翼族的习惯,您命令红隼将他们全都杀死,并且此生不能再生育后代。”

“不对啊。”佩丽尔在克雷身后低声说了一句。他弓起脖子,低头看了看她。她盯着他的眼睛,又惊又疑,浑身颤抖。“我是这十年里,天翼族唯一的双生龙之一,可是,他说的又不可能是我。我孵化之前,我的兄弟就死了,是我杀死的。然后,我的妈妈还想杀死我,是赤嘉丽女王阻止了她。”

“也许,这只是她的说法。”克雷低声答道。

女王直立而起,翅膀大张,镶嵌在双翅边缘的红宝石被阳光照得熠熠生辉。“英明决定。”她说。

“然而,红隼却想逃跑,”鹗斯普瑞继续说道,“她从育儿洞中带走了自己的两头幼龙,想带着他们飞到山下去。”

“看来你也承认她违抗了我的命令,”女王说,“别的没什么好说的了。”

“您在漱玉河边抓住了她,”鹗斯普瑞说,“就在那里,您发布了一道新的命令。您对她说,只要她做到一件事,就不追究她抗命的罪行。她必须在双生幼龙当中选择其一,将之杀死,然后您就会赦免另外一个,并且留红隼一命。”

“不。”佩丽尔低声叫道。

“她遵从了您的这个命令,不是吗?”鹗斯普瑞说,“她杀死了火性不足的幼龙,就在河边,用她自己的爪子。”

“然后我又改主意了,”赤嘉丽女王说,“我是女王,我可以这么做。”

“您命令自己的护卫──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当年我正是护卫之一──去杀死另一条幼龙,把红隼抓回来接受审判。她试图带着女儿远走高飞,但没等飞起来,幼龙鳞甲的高温就烫伤了她的爪子。她被迫松开了幼龙,就这样飞走了,幼龙落在您手里。”

短暂的沉默。

“罪名成立,”赤嘉丽女王轻快地说,“明天执行死刑。到那时候,连他也一块儿处死了吧,罪名是让我觉得无聊。”她指了指鹗斯普瑞。

“不!”

佩丽尔猛地从克雷身边冲了出去,箭一般地向沙地飞降,差点儿令克雷跌下平台。他伸开翅膀,极力稳住自己,挣扎中却发现后腿松绑了。他低头看了看,原来是佩丽尔飞出去的时候无意间灼断了金属软索。

“这不是真的!”佩丽尔大叫着,落在鹗斯普瑞身边,“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红隼发出憋闷的咆哮,挺直了身躯。从她脸上的表情,克雷知道,这么多年里,她一直以为佩丽尔已经死了。

“哦,是的,”赤嘉丽女王恶毒地看着红隼,“我没有告诉过你吗?她还活着,而且,听命于我。”她狂暴的黄眼睛转向佩丽尔,“你不应该来这里。”

“你骗我!”佩丽尔高声叫道,“你说她已经死了!”

女王叹了口气。“看看你惹的麻烦,”她对鹗斯普瑞说,“佩丽尔,亲爱的。你的母亲还活着,在某个地方养育别的幼龙,并且为当年没杀死你,而是杀死了你的兄弟而后悔,你真的想知道这一切吗?”

佩丽尔迟疑着,没有回答。

“她本来可以带着你的兄弟远走高飞,”赤嘉丽说道,“在她想救你的时候,你却烧伤了她。她觉得自己的选择是错的,这就是她一直没有回来找你的原因。”

红隼在铁链的束缚下发出咆吼,含糊地说着什么。

“这么多年来,不是我让你活了下来吗?”赤嘉丽接着说道,“为你找黑岩,抚养你,让你成为我的头号勇士?对我所做的一切,你难道没有心怀感激吗?难道我不是一个比她更好的母亲?”

“我要求代表她。”佩丽尔说。她的声音非常轻,轻得几乎让克雷听不到。

烟气从赤嘉丽的鼻孔里喷了出来,在她的犄角间升腾翻滚。“什么?”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要求行使‘勇士之盾’的特权,”佩丽尔说,“按规定,女王的勇士可以代表任何被宣判死刑的龙。如果我能打败你指定的龙,你就要放了她。”说到这里,她才第一次注视红隼的眼睛,“我要代表我的母亲。”

第二十一章 囚龙之歌

赤嘉丽女王的眼睛眯成了朱红鳞片间的两条明黄色细缝。“你,”她嘶声问道,“是在哪里听说这条规定的?”

佩丽尔的脚爪不安地挪动了一下。“我在书上看到的。”

“我打赌你说的是‘真话’,”赤嘉丽说,“用的是你那双会把书烧穿的爪子。看来是有谁在背后教唆小龙。”

“不!”佩丽尔过于急切地否认道,“没有──”

没等佩丽尔把话说完,女王已经暴起,腾身扑进空中,一把抓起鹗斯普瑞,向高处飞去。

“停下!”佩丽尔惊叫,“不是他的错!”她跳起来,在空中振翅急追。

克雷盯着女王,看着她在角斗场上越飞越高。鹗斯普瑞被她抓在两爪之间,尾巴沉重地垂着。就快飞到绳网边了,赤嘉丽突然松开爪子,将老龙扔了下去。

他像块石头般往下掉。克雷从来没有细想过,原来尾巴在飞行时会起保持平衡的作用。鹗斯普瑞的翅膀慢慢地张开,与此同时,他的身体在那条无用而沉重的尾巴的拖拽下,猛地向下一沉,朝地面呼啸而去。

佩丽尔朝他急飞,两只前爪伸了出来,然而他扭动着从她面前闪开了。她无奈地收回了爪子。如果她接住了他,他就算不摔死,也会被她烧死,会死得更加痛苦。克雷看到她最后还是把爪子伸了出来,可是这时已经来不及了。

鹗斯普瑞鼓起最后的力量,奋力拍打翅膀,身体却总是无法摆正。最后,他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摔落到沙地上,摔得骨骼尽碎,翅膀撕裂,发出恐怖的声响,传进角斗场每一头龙的耳中。佩丽尔降落在他身边。

赤嘉丽女王姿态优美地飞回自己的露台上。“还有谁企图教唆我的勇士做出不良行为的,希望能从中得到一些教训。”她说着,威严地扫视全场。

“他还没死。”佩丽尔刨着地面的沙子说道。

“马上就死了。”赤嘉丽女王鄙夷地挥了挥手爪,“听着,我不会违背‘勇士之盾’的规定。勇士已经要求代表囚犯,我会为她选择一个对手,他们之间的决斗将于明天的比赛结束之后进行。如果她赢了,红隼会得到自由。如果她输了,好吧,我的头号勇士就成了死尸,不过至少我们还能在那之后马上对红隼执行死刑。总之,那是我和烈焚女王都热切期待的血腥而美妙的一天。”

冷风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克雷身上,刺痛他背上的伤口,钻进他的鳞甲里。烈焚要来了,就在明天。等她离开的时候,应该会带走沙霓。

“好吧,”佩丽尔静静地看着垂死抽搐的鹗斯普瑞,“那就这样,明天。”她朝鹗斯普瑞伸出手,忽又顿住,就这么停在半空,悲痛地凑近他,却始终没有碰到他。

“当然,红隼还得关回去,”赤嘉丽女王说,“不能让她再一次企图逃跑了,你会理解的。”

“好的。”佩丽尔转过身,看着红隼。她们俩沉默地凝视着彼此。一旁的沃米尼恩宣布退场,龙族在兴奋的嘈杂声中离开了角斗场。

龙族散去之后,红隼指了指自己嘴上的铁链,看来有话要对佩丽尔说。

“不。”一名护卫正要上前,却被佩丽尔制止了。她紧紧地盯着红隼的眼睛,说道:“你杀死了我的兄弟,你扔下我不管。现在又因为你,我的朋友死了。也许我不希望你死,但我也不想知道关于你的任何事。”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角斗场。赤嘉丽女王带着胜利的微笑,看着护卫将红隼拖了出去。

克雷心乱如麻。他希望海澜向自己看过来,然而她一直在平台上暴躁地团团转,不时地挥爪乱抓。对面的星飞直挺挺地蹲坐着,仰面看天。

克雷极力理清思绪。要是佩丽尔成功地让红隼获得了自由,红隼肯定会想办法救他们,也许会去找“和平之爪”来帮忙。

不过,到那时可能已经太晚了,至少对他们中的几个来说。救沙霓肯定已经来不及,那时候她已经被烈焚抓住,在前往沙翼国堡垒的路上。也许星飞也一样,他明天就要上角斗场了。甚至连海澜和克雷都等不到那一天,如果他们也被迫参加比赛的话。

不,他们不能等红隼,要赶在明天的比赛开始之前,从这儿逃出去。现在,佩丽尔已经知道女王骗了她,克雷不知道佩丽尔肯不肯帮助他们。

他期待她回来找自己,但很长一段时间过去,角斗场上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在烈日的曝晒下,他背上的泥巴慢慢变硬,又化为干燥的粉尘。劲风掀动他的尾巴和翅膀,就像小龙在戏弄自己的猎物。佩丽尔一直不见踪影。

到了中午,护卫将一头猪扔了下来。克雷请他给佩丽尔带个口信,然而护卫却只是哼了一声,喷出一团火,把那头猪吓得扑进克雷的爪子底下,然后不屑一顾地飞走了。唯一令他感到安慰的是,对方没有发现捆住他右前肢的金属软索已经断了。

到了日落西山的时候,克雷开始担心起来。佩丽尔还好吗?女王会不会在她为红隼被释放而战之前,就对她下了毒手?

远处传来沉重的翅膀拍击之声,打断了他的担忧。他抬眼望去,看到西边的天空出现了约莫二十头沙翼龙。落日的余晖清晰地勾勒出他们的轮廓,领头的龙体形最为庞大,其余的在她身后排成了“V”字形。他们完美地保持着队形,迅猛地扑向女王的王宫,消失在远处的围墙之后,那儿想必是为访客准备的降落场。

烈焚来了。

她是争夺沙翼国王位的三位首领中,体格最雄壮、心地最险恶的一位。现在的沙翼国王宫由她把持着。从克雷学到的知识看,最有可能赢得战争的就是她,最乐于对反对者痛下杀手的也是她。

沙丘曾经告诫他们,她是庇利亚最可怕的龙,比赤嘉丽女王还要坏。他们都知道在他们孵化出世以前,她对那枚天翼龙蛋做过些什么。赤嘉丽已经够狠的了,但说到对真命小龙痛下杀手,烈焚是最有可能的。

感觉只是过了片刻的工夫,领头的龙又从围墙后面向角斗场飞了回来。她越飞越近,脊背上肌肉起伏波动,就像沙丘被风吹出的纹理。她有毒的尾巴高举过头,黑洞洞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克雷。

她风一般从克雷的头顶掠过,紧贴在他头顶飞了一圈又一圈,一直扭着脖子,紧盯他不放。他不自觉地往囚台上一趴,看不懂她想干什么,完全不知所措。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分叉的黑色舌头,朝他发出一声嘶吼,掉头飞向海澜,在她的头顶盘旋,然后又是星飞。就连海澜也似乎被她沉默的打量吓住了。三条小龙在烈焚女王面前呆若木鸡,直到她转身飞走,消失在王宫里。

我们要离开这儿,克雷心想,马上,就在今晚。他不敢想象那双阴沉的眼睛注视沙霓的样子。他有一种预感,烈焚的所谓“收藏”,就是将小沙翼龙杀死,然后往她身体里塞东西,最后挂在墙上。

然而,他们又无路可逃。现在的情况比困在山底深处还糟糕。在那儿,至少他们还在一起。克雷不是小龙当中最聪明的一个,光靠他自己,他想不出什么绝妙的逃生计划。

佩丽尔没有像她承诺的那样,告诉他沙霓在哪里。就算他能从囚塔上脱身,也不知道怎样在巨大的天翼宫里找到沙霓。

佩丽尔把他忘记了吗?还是她不知为了什么在生气?

克雷急得在平台上来来回回走个不停。松开的金属软索搭在他脚上,他低头向它看去。远处的太阳只剩下贴在山头的一条金边,月亮还没有升起,天地间一片昏暗。

他抬起松开的脚,迎着夕阳最后的余晖仔细看。金属软索原本缠绕在他的腿上,由一个奇怪的夹子扣着,只要软索不松开,夹子便解不下来。现在软索的一头已经断了,他可以用解放出来的爪子设法将软索从夹子里抽出来。软索的另一头原本系在被佩丽尔杀死的沙翼龙霍里逊身上,现在则绑在相邻囚台中心的一个铁环上。那儿此刻空空如也,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没有谁注意到绳索已经松开了。

在夹子上捅了好半天,克雷终于将软索从腿上解开。松开的软索大约有他的尾巴那么长,质地强韧,在最后一抹霞光中闪着银中泛红的光泽──材质和绑在他翅膀上的夹板一样。它应该是防火的,不然被囚禁的龙早就喷出火焰将它烧断了。看来,佩丽尔鳞甲的温度肯定比一般的火焰高出许多,所以才能轻易熔断金属绳。

克雷四下里看了看。虽然太阳才刚刚落山,但大部分囚龙都盘着身子,即将入睡。毕竟在这细高的囚塔上,实在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可做。到处都看不到卫兵。女王今晚肯定会为烈焚举行欢迎宴会,也许他们都参加了宴会,在那儿大吃大喝,为明天的角斗投下赌注。佩丽尔可能会在自己的洞室里,那是离角斗场最近的一间洞穴。要是他能想办法引起她的注意,或者能跟她说上话,说不定她有办法把他们救出去。

他用两只手爪拉紧一段金属绳,把它当成锯子,在连着他的脖子和绳网的那段绳索上来回拉扯,希望能把它锯断,或者看看有没有什么收获。停手之后,他发现两段金属绳都丝毫无损。

不过,金属软索互相摩擦的时候,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就像长长的鸟鸣,又像竖琴琴弦的余音,回荡在角斗场的上空。

挺有意思,克雷心想。他有点好奇,不知道还能不能发出别的音调。于是,他将手中的金属绳放在离脖子稍远一些的地方试了试,然后又放在更近的地方试了一下,接着又在捆在腿上的三根金属绳上试了试。各处的声音都不一样──有的高,有的低,但都带着一种奇异而悲怆的味道。

佩丽尔说不定能听到,然后会来找我,克雷心想。不过,她又怎么知道这不是风声,也不是猫头鹰的啼叫?

那就奏出一支歌来。他会唱的歌,只有海澜为了激怒守护龙而唱的那首讲述小龙拯救世界的歌。也许这样一来,她就会知道是我在呼唤她了。

他不停地尝试,寻找他需要的音调。四周已经陷入黑暗,只有远处的山峦上还有幽幽的月光。他完全看不到隔着角斗场的那些龙,只能盼望星飞和海澜可以听到。

克雷全神贯注,按一定的顺序拉动金属软索。

啊,小龙们就要到来……

他停了下来,节奏太慢了。海澜把这首歌唱得急促而又粗野,听起来就像满屋子的龙都扯开了嗓子在号叫。他要在几根金属绳之间来回转换,很难让音调和节奏都不出错。

他继续尝试。

他们将拯救世界……

曲调回荡在角斗场上,缓慢而又忧伤。佩丽尔怎么能听得出这是一首曲子呢?它更像远古龙族的鬼魂在沙地深处发出的低语。

还是继续下去吧。

他们为战斗而来……因为他们知道正义何在……小龙们……

克雷在这里停了下来。最后一句“万岁”用这种鬼魂低吟似的调子来弹奏,听起来肯定很荒唐。还是算了吧。

“啊,小龙们就要到来……”

克雷不由得把身体向前倾去。这是回声吗?

可是……他明明听到了歌词……

“他们将拯救世界……”他把脑袋朝左边扭去。那儿绝对有声音,跟刚才不同的声音。

而且,这两个声音都不是海澜的,因为唱得没走调。

“他们为战斗而来……因为他们知道正义何在……小龙们……”

现在,至少有六个声音在低唱,按照金属软索奏出的调子,唱得缓慢而沉郁。歌声摇曳着,渐渐沉寂,和克雷一样,没有唱那句“万岁”。

是被囚的龙在歌唱。

克雷拉动金属软索,重新开始弹奏。这一次,更多的声音一个又一个加入进来。月光笼罩了角斗场,克雷望向左侧,看到那儿的冰翼龙抬起了银色的头颅,向着天空,轻声歌唱。

到第四遍时,他略略加快了速度,但那种奇异的悲伤仍然在曲调中挥之不去。就算不能引起佩丽尔的注意,这歌唱也让他的内心充满了激情,充满了希望。到了后来,好像所有受困于高空的龙全都唱了起来。他很确定其中有海澜的粗嗓门,还有星飞纯正清亮的嗓音。

纵然被囚的龙已经在战场和角斗场上磨砺得坚硬冷酷,这首歌对他们而言,仍然意味深长。他们相信小龙,相信预言。克雷曾经梦想自己能成就一段传奇,实现一番伟大而正义的壮举,在这一刻,他的梦想似乎变成了现实世界的一部分,而不仅仅是脑中的想象。

歌已经唱到第六遍,大家都全心全意地沉浸在这歌声里。突然间,一道烈火从角斗场的门里喷了出来,赤嘉丽女王气势汹汹地走进沙地,烈焚紧跟在她身后。

“马上停止这种可恶的噪声!”烈焚吼道。

歌唱声戛然而止。克雷飞快地将金属绳塞进翅膀的褶皱里,藏了起来。其实他知道,上面这么黑,两位女王根本看不清囚犯们。

“你,”赤嘉丽女王指着海澜咆哮,“还有你,”她指指星飞,“还有──嗯,也许没有你,不过你也下来。”她嘶声朝克雷说。

天翼族士兵从通道中涌出,腾空而起,飞向三头小龙。克雷知道,自己已经松绑的秘密马上就要泄露了。看到两名护卫朝他飞来,他转身就逃,还用翅膀拍击护卫们的脑袋。

“喂,别乱动,不然把你扔下去。”一名护卫恶狠狠地叫道。

“不过,他可是──”另一名护卫犹豫地说。

“嘘!”之前的护卫说,“你听到女王说的话了,不能这样称呼他们。”

这样就行了。在昏暗和混乱中,他们都以为是对方松开了克雷的那条腿,谁也没有发现出了问题,就这样把他架到了沙地上。海澜和星飞看着克雷,都露出了担忧的神色,他因此知道,自己身上肯定还留着大量的血迹和泥巴。

“把他们带过来。”赤嘉丽女王厉声说完,跟烈焚一起走进通道。他们被推搡着跟了上去。克雷和海澜互相碰了碰翅膀。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至少,他又跟伙伴们在一起了。

第二十二章 被困火窟

他们在佩丽尔的洞室前停了下来。佩丽尔将头靠在狭长窗户的窗台上,呆呆地看着天空。这时,她扭过头来,冷冷地看了赤嘉丽女王一眼。

克雷发现,原本挂在墙上的女王全身肖像已经不见了,墙边的地面上有一堆余热未消的灰烬,就在肖像所在位置的下方。女王的视线扫向空空的墙面,鼻孔里的烟气更多了些。

“出去。”她对佩丽尔说。

“这是我的洞室!”佩丽尔不服地吼道。

“我是女王,”赤嘉丽说,“你要按我说的做。睡到角斗场上去。要是还有谁敢唱歌,你就飞过去烧掉他的舌头。”

佩丽尔暴躁地甩着尾巴,过了一会儿,猛地跳起来朝门边冲了过去。两位女王忙不迭地从她面前闪开,颇有几分狼狈。克雷发现几名天翼族护卫在偷偷地忍着笑。

佩丽尔散发的热浪席卷而来,她冲进通道里,经过克雷身边的时候,几乎没有朝他瞥上一眼。他目送她的背影,有些担心。可能她生我的气了,但到底是为什么呢?

“进去。”赤嘉丽女王说着,亲自动手,将星飞朝佩丽尔的洞室一推。他踉跄着越过水池,但两条后腿还是落进水里,踢打了一会儿才挪上去。海澜甩开护卫,跃过水池。克雷也跟着跳了过去。

“别想再破坏我的宴会了,”赤嘉丽女王恨恨地说道,“我相信你们刚才一定玩得很愉快。”

“为什么不杀了他们?”烈焚开口问道。她的身形比赤嘉丽大得多,脑袋擦到了通道的顶部,爪子有克雷的两倍大。她身上没有披挂链甲和珠宝,爪子和牙齿被历年厮杀的鲜血染成了红色。一道狰狞的伤疤深深地烙在她身体的左侧,就在翅膀下方。她的眼睛完全没有眼白,只能看到两颗纯黑的眼球,闪动着狞恶的光芒。

“因为那样不好玩儿,”赤嘉丽女王回答道,“我想看他们打斗。我们已经安排好了,明天有一整天的好戏。明天是我的孵化日!我希望过得有趣一些。”

克雷已经开始憎恨“有趣”这个词了。

烈焚目光灼灼地朝天翼族护卫们看了一眼。他们立即后退,退到通道深处听不到她们交谈的地方。她压低声音,只让赤嘉丽和小龙们听到。“如果他们确实是真命小龙,想破坏预言,最好的办法还是杀了他们。”

“这个。”赤嘉丽说着,目光看向星飞,舌头在唇齿间闪动吞吐。克雷知道,她还是想看看夜翼龙在格斗中的表现。“也许吧,不过,你用这个办法也有不灵的时候,是吗?大家都知道天翼族龙蛋的结局──确切地说,是所有的天翼族龙蛋。”

克雷竖起了耳朵。这话是什么意思?

烈焚的尾巴用力朝地面一拍,震荡一直传到克雷的脚底。“恰恰相反,它非常有效。他们最终也没有得到天翼龙,对吗?只有四头小龙──预言已经不完整了。”

克雷和海澜会心地互看了一眼。赤嘉丽没有告诉烈焚,还有一个葛萝瑞。她想把这个新的“摆设”留给自己。

“可是,无知的臣民们还在嚷嚷,说什么小龙将拯救世界,”赤嘉丽说,“虽然听说有龙蛋被打破,但他们还是相信这个说法。如果现在不声不响地杀死这些小龙,对我们一点好处都没有。就算把他们的尸体挂在宫墙上示众,也没有人相信这就是传说中的小龙。‘和平之爪’会找到新的小龙,我们将重新回到起点。”

烈焚龇起牙,咝咝地叫了一声。“世界不需要这个预言。要是他们肯支持我,战争明天就能结束。”

“不是所有龙都像天翼龙那么聪明,”赤嘉丽不急不缓地说,“不过,你听我说,如果我们把这些小龙扔进角斗场,他们就会死在众目睽睽之下。龙族会看到,其实小龙们是多么软弱无能,从此失去对他们的信心,更重要的是,对预言也不再相信。那样一切就结束了,比让他们死得无声无息更有威慑力。”说到这里,天翼族女王朝客人看去,“你不如此认为吗?”

“要是他们赢了呢?”烈焚问。

“他们赢不了,”赤嘉丽说,“当然,我们亲自出手杀死他们,是一个最可靠的后招。”

“对不起,”海澜打断了她,“你们知道我们在这儿呢,对吗?你们不想到一个更隐秘点的地方去商量这些阴谋诡计吗?”

克雷感觉两位女王恶狠狠的目光加在一起,足够把她掀翻在地,可是海澜只是同样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赤嘉丽打开挂在她翅膀底下的一个口袋,倒出几块黑色的圆石头,堆放在佩丽尔洞室的入口,在水池与通道口之间。她张开嘴,朝石头吹了一口气,石头上顿时燃起了熊熊大火。转瞬间,小龙们便被这道火墙挡住了出路。

“好好睡一觉,在角斗场上表现得有趣一点,”赤嘉丽女王说,“我本来还想跟你们多玩玩儿,不过,明天日落的时候,你们肯定已经全都死了。”她叹了一口气,“想找点乐子可真难哪。”

克雷听着两位女王沉重的足爪发出的脚步声在通道中渐渐消失,刚向朋友们转过身去,海澜就一头撞进了他的怀里。

“哎哟!”他大叫一声,不过没有把她推开。她用尾巴缠住他的尾巴,还伸开翅膀紧紧地抱住了他。

“我真高兴你还活着,”她说,“你是天底下最大最大的笨蛋。”

“我也一样,”克雷说,“看到你俩还活着,我更高兴。”他伸出一只翅膀,把星飞也拉进他们的怀抱里。夜翼龙把头静静地搁在克雷的肩膀上靠了一会儿。克雷想到星飞进了角斗场后可能的下场,沉重的忧惧再一次笼罩在心头。

“我们要想个办法,从这儿逃出去。”他说。

“还是先把你收拾干净吧。”海澜说着,退后一步,将星飞赶开,“到水里去,快点!”

“这不重要,”克雷说,“我感觉──”

海澜已经将他推进了水池中。

克雷浮出水面,呛得直咳嗽。水池的深度跟他的身高差不多,他可以站在水底,只要伸长脖子,头就可以露出水面。水很冷,不过幸好离黑岩的大火很近,正在慢慢变暖。

“没错吧,”海澜说,“舒服多了。”她在水池边探着身子,帮他擦洗后背的鳞甲,洗去血污和泥土。克雷决定省省力气,不跟她对着干了。

“干得漂亮,”星飞对海澜说,“我是指那支歌。我就是想不通,你天生五音不全,到底是怎么奏出那支曲子的。”

她朝他直眨眼。“不是我干的,我还以为是你呢!”

“是我。”克雷说道。他抽出藏在翅膀里的金属绳,将它在地面上推了出去。星飞捡起来,仔细地打量它。

“你是怎么把它弄断的?”海澜说。她语气中的惊叹和佩服让克雷听得好不舒服,他真希望是自己用了什么巧妙的办法做到的。

“我有帮手,”他老实说,“就是刚刚在这儿的那头龙──佩丽尔。她一碰金属绳,它就断了。她不小心碰到的。”

星飞伸出手,摸摸自己翅膀上面的夹板,若有所思。

“那家伙是个变态的杀手,”海澜说,“你没看到她是怎么杀死沙翼龙的吗?想到她是红隼的女儿,我觉得这就不奇怪了。”

“嗯,”星飞说,“难怪红隼一直讨厌我们。我相信,和平之爪以为,她在失去孩子以后,会乐于承担照顾我们的任务。然而,我们的存在只是每天都让她想起自己惨死的儿女。”

克雷打了个寒战。他从没想到过这一点。“佩丽尔不是那么疯狂,”他说,“她不杀别的龙的时候,还是挺好的。她还给我拿泥巴来治背上的伤呢。另外,她说她找到沙霓在哪儿了。”

星飞猛地抬起头。“在哪儿?”

“她能去找她吗?”海澜追问,“能把她救出来吗?”

“我不知道佩丽尔肯不肯帮助我们,”克雷在水里活动着肩膀说,“审判之后,我一直没有机会跟她说上话,不知道她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我没生你的气。”佩丽尔的头突然从火墙里伸出来,看着水池里的克雷。

海澜发出戒备的嘶叫,向后跳了一大步。星飞就地一趴,浑身僵硬,眼睛瞪得老大,呆呆地看着佩丽尔。

“啊,太好了。”克雷对佩丽尔说。不知道他们刚才的对话她听到了多少。海澜骂她变态,要是她听到了,还会愿意帮助他们吗?显然,她看海澜的眼神并不太友好。“你去哪儿啦?”

“我不来找你,只是怕给你带来危险。”佩丽尔急切地说着,扇了扇翅膀,周围的火焰腾地一下蹿了起来。

“进来吧,”克雷说,“对着火里的龙说话感觉很怪啊。”

他把头钻进水里,佩丽尔呼地一下,跃过水池,跳进洞室之中。海澜和星飞同时退到窗边,尽可能地离佩丽尔远一些。

克雷爬出水池,打开翅膀凑近佩丽尔,借她的热力将翅膀烘干。她盘着尾巴,弓首看着他,对另外两头龙视而不见。

“我害怕女王会伤害你,就像她伤害鹗斯普瑞一样,”佩丽尔忧伤地说,“其实我根本不应该跟你说话。要是被她发现我喜欢你,她会对你做出一些很可怕的事,当作是对我的惩罚。”

海澜狠狠地瞪了克雷一眼,让他莫名其妙。

“你能帮我们逃出去吗?”他期待地问佩丽尔。

“我也想帮你们,”她说,“因为想更加激怒她的话,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不过,我没办法让你们穿过那道火墙。”她朝火墙扬了扬尾巴。

“能用水去灭火吗?”星飞问。看到佩丽尔投来的目光,他瑟缩了一下。

“不行,这些岩石一旦烧起来,就要烧到化成灰为止,什么办法都扑不灭。”

“沙霓呢?”克雷问,“你有什么办法把她救出来吗?一定要赶在烈焚把她带走之前。”

佩丽尔眯起了蓝焰闪耀的眼睛。“你老是提这个沙霓。她有那么重要吗?”

“有!”三头小龙异口同声地回答道。佩丽尔拍了拍尾巴。克雷不明白,为什么她显得那么不高兴。

“佩丽尔,”海澜插话道,“听我说,沙霓就像我们的小妹妹,我们大家的小妹妹。”

星飞低头看向自己的爪子。

“想想你的兄弟,”海澜继续说道,“如果能够的话,难道你不想救他吗?”

佩丽尔有些动容。然后,她点了点头。“妹妹。嗯,我明白。好吧,我会帮你们。”

“她在哪儿?”星飞问,“她还好吗?”

“她被关在一个像笼子一样的地方,”佩丽尔说,“笼子挂在宴会厅里。今天晚上那儿的宴会将通宵达旦,大家全都在那儿。等到明天,他们都去角斗场观看比赛了,我就可以溜进去找她了。”

“啊,谢谢你!”克雷高兴得想用尾巴去缠她的尾巴,陡然想起了什么,在最后关头缩了回来,没有碰到她。

“星飞和克雷怎么办?”海澜问,“我能在角斗场上活下来,但咱们要替他俩想想办法。”

“呃,我也能在角斗场上活下来,”克雷说,“喂,我已经赢过一次了。”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海澜问,“我可知道你的爪子里绝对没有秘密的毒液。”

“我知道该怎么办了!”星飞突然大叫着跳了起来。

“在角斗场上?”海澜很怀疑。

“不,是现在,”他说,“我知道怎么从这儿出去了。”

第二十三章 背叛

星飞朝黑岩上的熊熊烈焰一指。“佩丽尔,那些火伤不了你,对吗?”

她耸耸肩。“会让我有点痒,仅此而已。”

“火是从石头上烧起来的。如果你搬起石头,把它们移开呢?那样就可以把火带到别处,为我们打开一条通道,你能做到吗?”

克雷的心跳开始加快。佩丽尔歪歪脑袋,看着星飞。“你很聪明,”她说,“你说得没错,我应该可以做到。”她的语气似乎不太肯定,“如果你们真的决定今晚就逃走的话。”

“当然了,”海澜猛地站起身来,“咱们这就走吧。”

“可是沙霓──”星飞说。

“咱们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她,明天佩丽尔就可以把她放出来了。”海澜说。

“还有葛萝瑞,”克雷说,“我们会想办法把她也救出来。”

“葛萝瑞?”佩丽尔皱起了眉头。

“就是那头雨翼龙,赤嘉丽女王的新摆设。”克雷说。

“啊,”佩丽尔说,“她呀,她很美。”她说着,朝克雷眯起了眼睛。克雷有点摸不着头脑。

“现在还是走吧,这些以后再说,”海澜说,“有可以让我们躲起来的地方吗?”

佩丽尔呼地伸开翅膀。“在瀑布下面,那儿有个洞穴,只有我知道。”说完,她转了个身,尾巴差点儿扫到克雷。她跃过水池,冲进火堆,抓起两块黑岩走进通道里。两团火焰吞没了她的爪子,随着石头一起被移开了。克雷看得咋舌不已。

她小心地将燃烧的石头堆在外头的地面上,在火墙中留出一道足够让小龙跳过去的空隙。海澜最先过去,然后是克雷,最后是星飞。大家全都进入通道之后,佩丽尔将火墙恢复原状,重新堵住洞室的入口。

“好了,”她满意地说,“她肯定想不通你们是怎么出来的。”

“你能把我们翅膀上的这个东西弄下来吗?”星飞嗫嚅地说着,指了指翅膀上的夹板。佩丽尔严厉地看了他一眼。

“也许,”她说,“不过我可能还要等一会儿,等到我相信你们不会不辞而别的时候。”

“不救出朋友我们是不会走的。”克雷肯定地说。她满脸的不悦。

“瀑布怎么走?”海澜打断了他们。

佩丽尔朝通道扬了扬头,在前面带路。

“别再惹她生气了。”他们跟了上去,海澜在克雷的耳边轻声告诫。

“我?”他大为诧异,“我干什么了?”

“哦,你这个漂亮的白痴,”她爱怜地说,“晚些时候再告诉你。”

克雷越发糊涂了。

接近有多层回廊的中央大厅时,通道向左一拐,变成了上坡。佩丽尔示意他们保持安静,大家一起朝喧闹处走去。那边传来了龙族欢宴时的呼喝声、歌声,还有砰砰的砸东西的声音。

佩丽尔回头看向克雷。他正专心地在崎岖不平而又镶着金子的地面上挪动自己的脚爪。“嘿,”她小声问,“脱身以后……你要去哪儿?”

“我们要去找自己的爸爸妈妈,”克雷小声地答道,“我还从没到过泥翼国呢,真盼着那一天。”

“真的?”佩丽尔说,“马上就去?就你们五个?”

“那当然。只要──”克雷话没说完,尾巴被海澜狠狠地踩了一脚。他忍住痛,没有叫出声来,扭头龇牙咧嘴地看着她。等他再把头扭回去,佩丽尔已经在前面走远了。

他们沿着回廊,旋转向上,约莫上了两层楼,来到一个巨大的门洞边。它足有五头龙那么高,宽度也相仿。他们躲在角落里,朝门内望去。

门后是一个宽敞的半圆形平台,夹在两面峭壁之间,上面站满了天翼龙和沙翼龙,悬浮在空中的火球将这儿照得亮堂堂的。天翼龙的身上往往装饰着金子、黄铜或珠宝,被火光照得光彩夺目。相比之下,来自沙漠的沙翼龙则粗犷朴素得多。他们当中的大部分都显得局促不安,仿佛就连冲锋陷阵也比在宴会上客套寒暄来得容易。

赤嘉丽女王的雕像在平台上随处可见。它们姿态各异,但都带着尊贵的王者气派,有的用大理石雕成,有的用了光滑的黑色岩石,眼睛是红宝石。平台外围摆着一圈桌子,上面的食物堆积如山。这儿甚至还有在龙爪下没命奔逃的活物。一道低矮的石栏杆围在平台与通道之间,平台下方以及两侧全是壁立的岩石,让这些猎物无路可逃。

克雷看到一头正在聊天的天翼龙突然停了下来,手爪一挥,击倒一头山羊,随即将它扔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继续和对面的沙翼龙说着什么。他还发现活物之中有几只食腐兽。它们没有像受惊的小鸡一样四处乱窜,其中一只企图从平台侧面的崖壁爬上去,还有一只正往桌子底下藏。看到这一幕,克雷怀疑食腐兽可能比它们看上去要聪明一些。

原来宴会是露天举行的,难怪这儿的龙族能听到囚犯们的歌唱。克雷本来还挺纳闷,歌声是怎么传进通道里的。其实从这儿到角斗场,中间只隔着两面陡壁,不过是龙族一个纵跃的距离。

赤嘉丽女王坐在高处的金色王位上,俯视着下方的群龙。她旁边另设了一张较矮的王位,是为烈焚女王准备的,但是由于烈焚雄壮的体格,她们俩的头部还是处于几乎相同的高度。烈焚皱着眉头坐在那儿,不停地换着姿势,似乎这张雕饰华美的座椅让她很不舒服。

星飞按住克雷的肩膀,朝悬挂在平台中央的一只巨型笼子指去。它吊在捆绑囚犯腿部的那种金属软索上,软索的两端系在平台两侧的立柱上。不时地有一两头龙飞上去,围着笼子飞一圈,往里面张望一阵,然后飞回地面。

蜷缩在笼子里的正是沙霓。她把头钻进翅膀底下,金色的鳞甲在火光中暗沉沉地发亮,也像是一件宝物一般。

“别去,”海澜低声叫住就要冲上前去的克雷,“我明白,我也想救她。”

“如果现在去救她,就是自寻死路,”星飞表示赞同,“最好让他们以为我们抛下她逃跑了。要是他们知道我们非常在意她,就会利用她来对付我们。”他沮丧地拍了拍尾巴。

“可是她孤零零的好可怜。”克雷低声说道。哪怕让她知道他们在这儿也好啊,就在她附近。他又向前探了探,寻找葛萝瑞,但是没有看到她。也许,赤嘉丽把她藏起来了,不让烈焚看到。

“你们先冲过去,”佩丽尔说,“猫着腰跑,但愿不会被他们看到。”她让海澜先从门洞边冲了过去,星飞和克雷依次在后面跟着。克雷真希望自己像星飞一样,披着一身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深色鳞甲。他们聚在下一个拐弯处,等着佩丽尔。

“对不起,”她过了一会儿才跟上来,“刚才女王正好朝我这边看了过来,我等了一下。”

通道在这里分出了几条岔路。佩丽尔选择了其中一条,它通向举行宴会的平台下方的山壁。越往前走,照明的火把越稀疏,通道也就变得越来越暗。很快,克雷听到前方传来轰隆隆的声音。这一次他知道,那是瀑布的水声。

他们走出通道,发现自己来到了峭壁的中部,脚下是一条突出于崖壁的狭长石台。借着月光向深深的山脚看去,只见山崖的侧面有条波光粼粼的小河,曲折蜿蜒地流向远方。瀑布在他们的正前方飞流直下,水声震耳欲聋。山风不时地将冰冷的水花吹落在他们的脸上。

星飞紧紧地贴着崖壁。“你真的不能现在就解开我们翅膀上的夹板吗?”他紧闭双眼问道。

“你不会有事的,”佩丽尔说,“从这儿爬下去很容易,我翅膀被夹住的时候试过一次。看到了吗?洞穴就在那儿。”

克雷从悬崖边看过去,看到下面有一道小小的罅隙,就像是瀑布背后的山壁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他宁愿在翅膀能用的情况下去冒这个险,但是,为了不惹佩丽尔生气……

“我看到了几块能用爪子抓住的石头,”他说,“中间的那块大石头还可以让我们落脚──”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因为他听到了拍打翅膀的声音,有谁朝这儿来了。

他急忙转过身去。“快躲起来,”他着急地将佩丽尔朝通道里赶,“如果被他们发现你在帮助我们,女王肯定会杀死你的,不会管你是不是她的头号勇士。”

她停在通道的入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克雷发现海澜和星飞都是一副震惊的表情。

“你为什么要这样?”佩丽尔低声地说。

“哪样──”克雷刚想问下去,却感觉爪子被烫了一下。原来他情急之中,无意间碰到了佩丽尔的鳞甲。他低头看去,满以为会看到被烧焦的皮肉,看到自己的手爪化为灰烬。然而,他的爪子只不过亮了起来,红通通的,就在他发愣的时候,红光和热力迅速消散,爪子完全恢复了原样。

“别傻待着了,”海澜喝了一声,将他往通道里推,“大家一起跑。”

“你们跑不掉了。”赤嘉丽女王冷冰冰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克雷慢慢转过身去,看到天翼族女王舒展珠光宝气的翅膀,从天而降。

“谢谢,佩丽尔,”女王语气凶狠地说道,“恕你无罪。”

克雷没有听懂这句话。谢她什么?佩丽尔痛苦地看了他一眼,飞进通道。

天翼族士兵雨点般从天上飞下。女王朝小龙们露出微笑。“想上哪儿去?”

第二十四章 龙血色的蛋

小龙们被押回了原来的洞室。看到自己的火墙还完好地保持着原样,女王很不高兴,叹了一口气。

“看来,你们已经发现龙血色的蛋里孵出的泥翼龙有什么本事了,”她说,“不过,我猜这也是迟早的事。”

护卫用长长的铲子将燃烧的石块铲到一边。克雷不解地朝同伴看了看。她以为自己干了什么?海澜和星飞神情凝重,好像比他懂得多。

“找出十个最清醒的护卫,”赤嘉丽吩咐沃米尼恩,“把他们叫过来。不能再让这些小龙破坏我的宴会了。”她怒气冲冲地看着他们三个被推进洞室,火墙重新摆好。“你们真自私,”她呵斥道,“我的孵化日一年才有一次,为此我已经精心策划了好几个月。别再这么不懂事,不然我就按烈焚说的,马上杀了你们。”

她离开之后,十头满腹牢骚的天翼龙护卫来了,幽暗中只见一道道多刺的脊背挡住了通道口。直到这时,海澜才把克雷和星飞拉到洞穴最里头的角落里。那儿有风呼呼地从狭长的窗户里灌进来,能掩盖他们的交谈。

“我不记得书里提到过那件事。”她低声对星飞说。

“有一份关于烈火纪前神话传说的资料里提到过,”星飞也低声说道,“不过我一直没在意。大龙也没提过红色龙蛋有什么特别之处,我甚至还觉得它们也没有什么稀奇的。”

“你们在说什么啊?”克雷问。

“说你,你这个大呆瓜,”海澜伸出手捅了捅他,“还有你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邪恶女朋友。”

“我──谁啊?”克雷诧异地问。

“佩丽尔,”星飞解释道,“就是她,不但没有帮助我们逃出去,反而向女王告发了我们。”

克雷终于明白过来。“你们认为是她干的?”他说,“为什么啊?”

“很明显,她想把你留在这儿,”海澜气恼地低声吼道,“这就是对变态杀手太好的下场。”

“我还是不明白,”克雷说,“怎么又扯上红色龙蛋了?”

“你还记得那首预言诗吗?”星飞问。

克雷连连眨巴着眼睛。那是守护龙一遍又一遍往他们脑子里塞,希望他们深深记住的东西。不过似乎他的脑子从来没有记住过。

“在泥浆中找到龙血色的蛋,”星飞背诵道,“你将得到土地的翅翼。”他停下来,期待地看着克雷。谁都没有说话。

“什么,说的是我?”过了半晌,克雷才愕然反应过来。

“跟我们讲讲那个传说。”海澜不耐烦地对星飞说。

“说什么从龙血色的蛋里孵出来的泥翼龙,能在火中行走。”星飞说。

“哦,你就记得这么多?”海澜语带嘲讽地说,“听起来一点用都没有,不值一提。”

“嘿,如果你们让我随身带上书,我肯定能从里面找到所有需要的东西。”星飞反驳道。

“慢着,这说法不对啊,”克雷说,“在格斗训练中,红隼都把我烧伤好多次了。”

“可是你连一道疤痕都没有,”海澜说,“她朝你喷火的次数比对我们多,不过你最后总能恢复。嗯,一天之内就恢复了。”

“不过我还是很疼啊。”克雷说。对这个,他的印象实在是太深了。

“泥巴,”星飞突然插口说,“龙族天生的习性能赋予他们力量。海翼族在海里最强大。我敢打赌,要想充分发挥你对火的防御能力,就要先让你接触泥巴。”他停下来,沉思片刻,神情变得充满希望,“也许,我的能力也需要有月光之类的事物,才能激发出来。”

“如果真是这样,和平之爪把你藏在山底下,真是再蠢不过了。”海澜说。

“我们在囚塔上过了几夜,”克雷说,“你感觉有什么不一样吗?”

星飞朝窗外闪烁的星星看了一眼。“没有,”过了片刻,他承认道,“不过,也许是因为我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他们沉默不语地坐了一会儿。

“你们真的认为佩丽尔出卖了我们吗?”克雷问。

“绝对是她,”海澜回答,“她不想失去你。”

“啊,”克雷说,“真可怜。可能是因为她没有别的朋友吧。”

“克雷!”海澜恼火地说,“不准可怜她,她出卖了我们。另外,顺便说一句,她对你的喜欢肯定超过对朋友。”克雷惊讶得直眨眼睛,她用翅膀推了推他的翅膀,“嘿,我明白了,你也许还挺可爱的。不过,你可不能原谅她。要是她发现自己做了这种事之后,居然一点代价都不用付,以后会更加缠着你不放。”

“你要离她远一点,”星飞摇着头,附和地说,“她不可靠。”

“大概她也不会去救沙霓了。”克雷难过地说。

“不会了,”海澜说,“我们得靠自己。”

“明天。”星飞加了一句。他们一起向守在通道里的护卫看去。就算克雷眼下可以移开燃烧的岩石,他们三个也打不过那些凶悍暴躁、全副武装的龙。夜晚余下的时间,他们只能待在这儿了。

“会想出办法来的。”海澜说。

克雷已经筋疲力尽。他一直没怎么睡,自从跟冷湾打过一场,睡也睡得不安稳。他盘在地上,另外两头小龙趴在他身上──就像他们一岁以前喜欢的那样,睡成一堆。后来,红隼强行将他们赶进睡室,各自睡在凹凸不平的石坎上。

两头小龙沉甸甸、暖烘烘地压在身上,正是克雷需要的。尽管内心充满了对明天的畏惧,对误信佩丽尔的自责,还有对她的背叛的伤心,他还是立即沉沉睡去,连一个噩梦都没做。

第二十五章 海翼龙VS海翼龙

第二天早晨,他们被咆哮声惊醒,还没来得及爬起身,就有一群护卫闯了进来。黑岩已经烧成灰烬,被天翼族士兵三下两下扫进了水池里。几名士兵抓住海澜,推着她朝角斗场走去。其余士兵簇拥着克雷和星飞走进通道。

“等一下!”克雷大叫,“你们要把她带到哪里去?为什么我们不能在一起?”

“听听他在说什么。哦,请快点来杀了我吧。”一名天翼族护卫嘲笑地说。

“别担心,很快就轮到你了。”另一名护卫说完,众护卫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

克雷和星飞被推上一段长而宽的黑楼梯,来到阳光下,被光线刺得直眨眼睛。

他们身处女王的露台之上,俯瞰着角斗场。赤嘉丽女王已经到了,正懒洋洋地靠在自己的王座上,讥笑地看着他们。

“我相信你们会喜欢这儿的,这儿可是整幢建筑中的最佳位置。”她朝角斗场摆了摆脑袋。海澜在那儿朝周围的护卫又抓又咬。

粗大的链条套住了克雷和星飞的脖子,将他们拴在露台地面的铁环上。烈焚没有去坐为她特设的座位,而是站在赤嘉丽旁边,瞪着一双怒目,看向每一头龙。克雷有一种感觉,她喜欢的是亲自上阵,而不是看别的龙交手。

葛萝瑞被推到阳光底下。看到她,克雷不由得浑身一紧,拉直了链条。她仍然慵懒地盘在树身上,翡翠绿和孔雀蓝交替地在她的鳞甲上流动不息。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就在她被推着从克雷身边经过时,他看到那双眼睛微微地睁开了一条缝,正好能看到被锁住的伙伴。至少,他希望自己没有看错。

烈焚同样目不转睛地看着葛萝瑞。

“哦,那是我的新玩具,”赤嘉丽女王轻描淡写地说,“很漂亮,不是吗?我肯定是唯一一位拥有雨翼龙的女王。”

“浪费食物。”烈焚嘟哝了一句,嫉妒之情溢于言表。

“她吃得不多,”赤嘉丽说,“她不像龙,倒更像一株奇花异草。水、充沛的阳光、一点水果,偶尔加只猴子。在我厌倦她以前,还算是值得的。”

“嗯——”烈焚说道。

看台上坐满了好几百头龙──克雷感觉整个天翼国的龙全都聚到这儿来了。他们跺着脚,大声咆哮,呼唤血腥的表演。

沃米尼恩飞到角斗场中心。“龙族同胞们,”他高声叫道,“高贵的天翼族、来访的泥翼族,以及尊敬的沙翼族客人们,我们今天将有一系列精彩的比赛,现在就开始吧!”他转过身,朝海澜比画了一下。她从身边的护卫当中冲了出来,径直朝他扑去。沃米尼恩吓得大叫一声,逃上半空,差点儿被她抓到。

看台上的观众哄堂大笑。海澜朝盘旋在头顶的沃米尼恩发出嘶吼。

“看来她把我当成今天的对手了。”沃米尼恩强挤出一声紧张不安的干笑,大声说道,“很抱歉让你失望了,海翼龙,不过,我们已经为你准备了一个更激动人心的对手。”他朝天空做了个手势。在一座囚塔上,几名护卫跟一头豆青色的海翼龙扭打在一起。

“地面上的这位,就是一头所谓的‘真命之龙’,”沃米尼恩一面在空中飞,一边高声叫道,“他们真的那么厉害,那么强大吗?我们会知道答案的。下面出场的是……海翼龙海澜!”

翅膀的拍击声、喷火的嘶鸣声,响彻了整个角斗场,声势比克雷预期的更为浩大,似乎观看角斗的龙族真的在为她打气。在一片喧嚣声中,有只言片语传进他的耳中。

“真的是他们!真命小龙!”

“嘿,你也亲眼见到那泥翼龙是怎么对付冷湾的!你说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昨晚你听到大山唱歌了吗?”

“本来宴会精彩极了……”

“……肯定是个预兆。”

“……山顶的鬼魂……小龙在这里……”

“……戴着同样的红宝石徽章!太尴尬了。”

“……但愿她能赢……”

克雷朝赤嘉丽女王看去。她喷出一个个烟圈,缭绕在她的龙角之间。女王朝沃米尼恩甩了甩尾巴,似乎在说:“继续!”

“啊哈,”沃米尼恩说,“也许你们还记得,几个月前,有一头龙拒绝出场。”

“呜──”群龙配合地齐声鼓噪。

“没错,”沃米尼恩说,“企图发动一场常见的监狱革命,不是吗?他想号召大家停止格斗。显然,非教训教训他不可。不然的话,现在大家可能都躺在洞穴里,无聊得快要发疯了。我说得对吗?”

“噢——嗬——”群龙高叫。

“想教训海翼龙,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呢?”沃米尼恩一直盘旋在看台上空,装出一副飞起来比待在沙地上更舒服的样子,尽管他平时都是站在那儿主持格斗的。

《大汉情缘之云中歌》电视剧全集1-45集大结局 37-38集剧情抢先看

云歌在林中呼唤陵哥哥,她听见刘弗陵喊她,开心的奔过去,刘弗陵告诉她:从此以后要将平淡写在脸上,悲伤藏在心里。云歌说不明白他的话,刘弗陵爱怜的看着她说:你这么聪明,一定会知道我的意思。

大汉情缘之云中歌第38集剧情

孟珏即将嫁给孟珏,霍光夫妻过来看望她,霍光说这是一门好亲事,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人总得往前看,能为大哥的女儿找个合适的人也了却他的心事,唯一的遗憾是事情来得太急来不及通知云歌的爹娘。云歌说有义父义母做主爹娘一定会放心,霍光说有些事和人是要经过时间验证的,云歌说但愿时间能改变什么。

霍母说霍光吩咐要和霍成君出嫁一样,霍光说霍府永远都是云歌的娘家,有什么事情有霍家为她做主。

西汉时期,八岁的刘弗陵隐瞒身份随行游览到万里荒漠,走投无路之际,一个骑天山雪驼的绿衫女孩云歌凭空降临,将其带出荒漠。冷漠似冰的刘弗陵最终被精灵可爱的云歌打动,互赠礼物后相约十年后的长安相会。十年后,云歌带着儿时的诺言来到长安寻找刘弗陵,未想却将刘病已误认为是儿时的陵哥哥,以为他不仅不记得儿时的大漠诺言,而且身边还多了个贤惠美丽的女子许平君。伤心的云歌正欲返回西漠,却遇上了翩翩公子孟珏。

萍水相逢的孟珏为云歌排忧解难,看似淡漠,却以独特的方式默默守候云歌。原来,八岁的云歌无意中送出两只珍珠绣鞋,一是与她拉钩为誓的刘弗陵,另一就是当年的小乞丐孟珏。云歌费尽心思找寻刘弗陵,却机缘巧合地与孟珏相识相爱。珍珠绣鞋牵引出两段情缘,看似造化弄人,却是上天给云歌最好的礼物。云歌从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女到经历了人生的悲欢离合,但她依然是大漠上骑着天山雪驼爱乐于助人给人希望的善良女孩,努力与坚持在真爱中,做出最美味的食物,在蓝天白云下,唱出最美最动人的歌。

自然动物人体

曾经是世界上数量最多的鸟,却被人类拉入了灭绝的深渊

一个男人在流浪:【本文共3555字,预计阅读时间4-7分钟,图片14张,请尽量连接WIFI。首发于果壳【2018年物种日历】1月19日 旅鸽和果壳物种日历微信公众号guokrpac,谢绝转载。】 那些在年轻时记得旅鸽的人仍然活着;那些在年轻时曾被一阵活生生的风摇动的树仍然活着。但是十…阅读全文​

后台-插件-广告管理-内容页底部广告位(手机)
标签:
推荐阅读:吸尘器的优缺点

评论专区

留言与评论(共有 0 条评论)
   
验证码: